脚下的石板陷下去的那一瞬,整条古道像是活了过来。
我猛地拽住狐媚儿的手腕,将她拉到身后。那股从地底涌上的寒意不是气流,更像是某种东西的呼吸——缓慢、深沉,带着腐朽的湿气扑在脸上。四周的雾不知何时已不再是灰白色,而是浓稠如墨,翻滚着从地面裂隙中钻出,缠上脚踝,又悄然散开。
头顶的天光彻底消失了。
原本扭曲的枯木还立在两侧,但它们的形态变了。树皮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质,像是被火烧过又浸在血里多年。枝干不再静止,每隔几息就会微微抽动一下,仿佛体内有东西在爬行。我没有看太久,因为眼角余光扫到左侧一根低垂的枝条,正缓缓转向我们,尖端对准了狐媚儿的后颈。
我没动,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。
贴身藏着的幽冥令开始震动,不是轻微的颤,是近乎失控的抖动,像要挣脱布帛的包裹跳出来。我伸手按住它,掌心刚触到那块冰冷的金属,一股刺痛就顺着指尖窜进经络。低头一看,令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,像是裂开的血管,泛着暗紫色的光。
这是它第一次主动示警。
“别说话。”我压低声音,喉咙干涩,“也别碰任何东西。”
话音落下,我慢慢抽出半寸玄铁巨斧。斧鞘未离腰,可阴煞之气已经溢出,在周身卷起一圈微弱的旋风。这股力道不为攻击,只为试探。果然,那风刚起,周围的黑雾便向内收缩了一分,随即又退开,像是忌惮,又像是在观察。
我蹲下身,鬼爪轻轻点地。
没有地脉波动,没有尸气回响,甚至连最基本的阴气沉淀都感觉不到。这片土地……是空的。不是贫瘠,而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,连死亡的气息都被吞噬殆尽。
狐媚儿站在我背后,呼吸很轻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妖力受阻的本能反应。她的气息变得滞涩,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。我知道她想开口,但她忍住了。
十丈外,雾中有影子动了一下。
不是走,也不是飞,是滑过去的。轮廓模糊,高度接近人形,却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投影。它停在两棵枯树之间,背对着我们,头颅低垂,双臂垂落。可当我凝神去看时,它又不见了。
幽冥令的震颤却在这时加剧。
我闭上眼,放弃视觉,用残魂去感知。百万年幽冥沉睡练就的本事不是用来躲灾避祸的,而是为了在绝对黑暗中活下去。渐渐地,耳边响起一丝极细微的动静——像是风吹过枯骨缝隙,又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石壁。那声音没有方向,忽左忽右,偶尔贴近耳畔,却又瞬间远去。
不是幻觉。
是有人在模仿死寂。
我想起鬼尊说过的话:“古道三关,皆试心魄。第一关,不在敌手,而在自疑。”当时我不懂,现在明白了。这里不需要敌人出手,只要让你怀疑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,你就已经输了。
我缓缓抬起左手,将一缕阴气注入幽冥令。
令身微亮,光芒并不强烈,只够照亮脚下三尺之地。我控制着那光,让它闪了三次——短、长、短。这是我在一本残卷里见过的通冥暗语,用于确认同类身份,极少有人知晓。
雾中的影子停住了。
它原本正缓缓移动,此刻突然定格,像被冻住一般。紧接着,那轮廓一点点后退,退入更深的黑雾中,直至完全消失。
我没有松懈。
它没走,只是退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跟紧我。”我对狐媚儿说,“三步之内。”
她没应声,但脚步贴了上来,几乎踩在我的脚印里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每一步落下,脚底的石板都会发出轻微的“咯”声,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。路面依旧延伸,可那些刻痕变了。不再是规则阵纹,而是一道道歪斜的划痕,深浅不一,像是有人在临死前拼命抓挠留下的。有些石缝里渗出黑色黏液,散发着淡淡的腥味,碰到鞋底会留下湿滑的痕迹。
狐媚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臂。
我停下。
她指着前方右侧的一棵树。那棵树比其他的更粗,主干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嵌着一块石头,形状不规则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。就在我们注视的时候,那石头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东西要钻出来。
我没有靠近。
反而后退半步,把狐媚儿挡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