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那根断裂的骨柱发出轻响后,岩缝里陷入一片寂静。狐媚儿靠在石壁上,呼吸终于不再急促,幽冥豹也渐渐止住了低吼,只是耳朵仍微微颤动,像是还在警惕着什么。
我坐在入口处,背对着他们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残玉。它已经不再发烫,触感温凉,像一块埋在土里多年的旧石。刚才那一段逃亡耗去了太多阴气,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,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——我们活下来了。
我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:“你撑得太久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,“习惯了。小时候被族里长老追着打,跑得比这还远。”
我没接话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片刻后,她调整了下坐姿,将幽冥豹的头轻轻拉到自己膝上,指尖慢慢梳理它焦黑的毛发。
“你知道妖界最荒唐的事是什么吗?”她忽然问。
我侧过脸,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,“你说。”
“我五岁那年,偷喝了祭坛上的酒。”她嘴角扬起,“那是百年才酿一次的‘凝魂露’,据说喝一口能增十年修为。结果我一口气灌了半坛,当场醉倒在大长老的胡须上。”
“他那天正盘坐在蒲团上讲道,我一头从梁上栽下来,正好砸在他脸上。他胡子太长,我没爬出来,就在那堆白毛里睡了一整天。”
我听着,没笑,但她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挂在村口最高的槐树上,底下围了一圈小妖指指点点。上面挂着块木牌,写着‘贪杯小狐,示众三日’。”
“三日?”
“第三天晚上就被我爹偷偷放下来了。不过整个妖市都知道了,每次我去集市买糖葫芦,摊主都笑着说:‘哟,醉猫又来啦?’”
我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。
她看着我的表情,忽然凑近一点,“你不信?”
“信。”我说,“只是没想到,你也曾这么……莽撞。”
“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?”她靠回石壁,仰头望着岩顶,“后来我还扮过书生去人间赶考。穿着青衫,摇着扇子,连声音都压得细细的。主考官还挺满意,说我文章写得清丽。”
我转过身,正对她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在殿试上紧张,尾巴忘了收。”她笑着摇头,“一激动,毛茸茸的红尾巴‘唰’地翘起来,扫到了砚台。墨汁泼了主考官一脸。他愣了两息,直接往后倒,嘴里喊着‘妖怪现形’,惊动了禁军。”
我低声道:“你逃了?”
“当然。翻墙时把扇子丢了,第二天全城贴告示,画了个拿折扇的狐狸精,悬赏捉拿。我躲在柴房啃了三天冷馒头,等风头过了才溜回山里。”
她说完,长长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多年藏在心里的趣事一股脑倒了出来。岩缝里原本沉闷的气息,仿佛也被这些话语搅动了几分。
我起身走到她旁边,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燥的兽皮,垫在她身下湿冷的地面上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冲我笑了笑。
“你在妖界,过得不差。”我说。
“热闹是热闹。”她低头看着膝上的豹子,“可越长大,越觉得那些欢笑背后都有代价。一场夜宴,可能是因为刚打退人类修士的围剿;一次庆典,也许是为了掩盖某位长老战死的消息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我们还是笑。因为知道,只要还能笑,就还没输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若有机会,你想回去看看吗?”
她抬眼看向我,“不是回去,而是带人回去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啊。”她直视着我,“你总说自己是异类,不属六界。可你救过妖,也信过妖。你在的地方,对我来说就是归处。”
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却不知该如何回应。僵尸之躯本不该有温度,可那一刻,胸口竟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人。”我缓缓开口,“不懂你们的情义,也不知何为家。百万年黑暗中独自醒来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刀剑相向。”
“可你听我说话。”她接道,“没有打断,没有嘲笑,甚至在我讲蠢事的时候,你还记得给我换块干地方坐着。”
我垂下眼,“我只是不想你染了寒气。”
“那就是在意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,“你不说,但我看得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