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光点在百里外停驻许久，终于开始移动。速度不快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节奏，像是踩着地脉的跳动前行。我依旧站在泉心石柱之上，双臂垂落，尸气隐于经络深处，随时可爆发。
狐媚儿已退至岩台边缘，火种在掌心微微跃动，映得她眼瞳忽明忽暗。幽冥豹伏在地上，耳朵朝外侧偏转，捕捉着空气中极细微的震颤。
不是正道的气息。
这我很清楚。正道来时必有金阳灵压铺路，如烈日焚雾，绝不会这般沉静。但这股力量也非全然友好——它像深水下的暗流，无声无息，却可能卷走一切立足之地。
我凝目望去，阴煞贯入双瞳，穿透层层迷雾。那道流光逐渐清晰，化作一道人影，踏空而来。他未穿法袍，也无兵刃，仅披一件灰黑色长袍，衣角似被岁月啃噬过，边缘残破却不散。
当他靠近三十丈内，我认出了那枚烙印在魂雾中的符纹——三重环锁，中心一点幽瞳。是鬼尊的印记。
我抬手，示意狐媚儿与幽冥豹暂且后撤。她们没有多问，立刻隐入侧方岩影之中。这里仍是我的主场，哪怕来者是曾助我破锁之人，也不能放松半分。
他在泉台前五步停下，身形不高，甚至有些佝偻，可站定那一刻，整个空间仿佛都低了一寸。他的脸藏在兜帽之下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，声音从深处传来，像是自地底升起：
“你刚挣脱束缚，便引来十二派围剿，倒是比我预料得更快。”
我没有回应。他既然来了，自然不会只为说一句废话。
他缓缓抬头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双眼睛——不是寻常修士的清明，也不是妖魔的凶戾，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，仿佛早已看不见世间万物，却又洞悉一切。
“幽冥泉……撑不住了。”他说。
我眉梢微动。
“你连破禁制、激战强敌，又借泉源之力唤醒尸核共鸣，消耗太大。此泉本就衰弱，如今本源枯竭，百年之内，不会再有半点滋养之效。”
空气似乎凝了一瞬。
我低头看向脚下的泉水。表面平静，可神识扫过，能察觉到地脉深处的滞涩。水流仍在，但那股支撑我突破的古老怨力，确已近乎干涸。
我以为重获全盛便是终点，原来只是另一段孤途的开端。
“所以你特地赶来，就为告诉我这个？”我开口，声音平稳。
“若只为报讯，一道传音便可。”他盯着我，“我是来告诉你，还有别的路。”
我抬眼。
“九渊之下，有一处裂隙，名为‘葬魄泉’。它不在任何典籍记载之中，唯有残魂不死、意志不灭者，才能感知其存在。”
他顿了顿，灰白的眼珠转向深渊方向。
“那是天地初开时阴阳断裂之处残留的寒泉，专养不入轮回之体。僵尸、怨魄、断命邪灵，皆可在其中寻得蜕变之机。若你能抵达，或许……能触及尸道本源。”
我没有立刻追问。这种地方，越是诱人，越可能藏着杀局。
“为何现在才提？”
“因为它从未真正开启。”他说，“只有当一个生灵接连打破三重天限——形灭、魂散、命格崩碎后再度聚形，才会引动葬魄泉的感应。你做到了。”
我沉默。
百万年沉眠，形销骨立；被围剿至神魂俱裂，只剩一缕残魄挣扎求生；再借幽冥秘法重聚躯壳，破正气锁而出。三劫皆历，命不该存，却偏偏活了下来。
原来这一切，不只是复仇之路，也是某种召唤。
“你要我下去？”我问。
“没人能强迫你下去。”他声音低了几分，“那是连我都未曾踏足的地方。传说中，进去的人，要么化作泉底的一缕寒气，要么……成为规则本身。”
我冷笑一声：“规则？谁定的规则？玄风真人？还是那些高坐莲台、口诵天律的伪善之徒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他说，“是天地自己不愿承认的存在——像你这样的异类。葬魄泉，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归宿，也是唯一的超脱之门。”
风从断崖缝隙间穿过，吹不动我的衣角，却让泉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反应。
可我不需要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