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荒坡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。我靠在那棵歪斜的老槐树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的裂口。狐媚儿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沉石压在心头——擂台、斩邪、道士一拳毙人。
她喘着气说:“那人死前喊的是‘你们骗我,这世上根本没有灵气’。”
话音落了许久,我才开口:“正道设擂,从来不是为了比武。”
幽冥豹趴在我脚边,耳朵忽地一抖,朝城门方向竖起。我知道它听见了脚步声,不止一道,是巡逻的人回来了。我们不能再在这片林子里多待。
“进城。”我说。
狐媚儿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布重新披好,遮住半脸。她牵起幽冥豹的项圈,轻轻拍了拍它的头。那畜生低哼一声,身子缩得更小了些,毛色也暗了几分,看上去真像只寻常黑犬。我最后看了眼青阳城的方向,灰墙矮楼,旗幡招展,人声不断涌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我们分开走。
她先出林,步子轻快,嘴里还哼着小调,装作赶路的孤女。十步之后,我跟上。调整呼吸,放缓心跳,让体温贴近活人。苍白的脸色无法完全掩盖,只能低头,用兜帽遮住眉眼。走过城门口时,守卫扫了一眼,并未阻拦。他们大概觉得我只是个久病不愈的游方客。
最后一段路,是幽冥豹独自穿过街角。它贴着墙根爬行,四肢几乎不发出声音,尾巴低垂,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。我在巷口等它,见它顺利汇合,才松了口气。
三人都进了城。
市集喧闹,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有人挑着担子穿行,有孩子围着糖画摊转圈,还有几个汉子蹲在茶棚下斗嘴。空气里飘着油炸饼的香味,混着牲口粪和汗臭。这就是人间烟火,嘈杂、混乱,却又真实得让人窒息。
我站在一处药摊后,假装挑选草药。摊主是个老头,眯着眼翻晒药材,嘴里念叨着什么“三钱当归,五分茯苓”。我没听清,也没在意。我的注意力全在不远处那群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们腰佩短剑,胸前绣着云纹,正挨个查看路人。一人手中托着一面铜镜,时不时举起照向人群。每当镜面闪过微光,他们就会低声交谈几句。
“那是青阳派弟子。”狐媚儿不知何时已绕到我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在找什么人。”
“或者,什么东西。”我盯着那面铜镜。它映出的不只是人脸,还有淡淡的气机波动。这不是普通的法器,是用来辨识异类的。
“你刚才打听到了什么?”我问。
她没立刻回答,而是接过我手中的干草,扔给旁边一个卖兔子的小孩。等那孩子跑开,她才开口:“擂台今日午时三刻开台,地点在鼓楼前。那位长老要当众处决一名‘伪装成人的妖物’,说是替天行道。”
我手指一顿。
“他还发了英雄帖,邀各路修士观礼。据说已有三州七派的人动身赶来。”
“处决?”我冷笑,“正道什么时候改行做法事了?”
“不止是处决。”她眼神微凝,“有人看见,那‘妖物’被锁在铁笼里拖过长街,手脚俱断,却始终没死。它一直在笑。”
我没说话。
尸身不灭,魂魄难散。若真是妖族,能撑到现在,必有来历。而正道偏偏选在这种地方公开行刑,不是为了除害,是为了立威。
他们想告诉所有人——无论你是人是妖,只要不在他们的道统之内,便是邪祟。
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,不是恐惧,是怒火。百万年沉眠,破土而出那一刻就被围剿;残魂挣扎,只为争一口气。如今他们竟敢在一座凡人城里,堂而皇之地审判异类?
我闭了闭眼,把那股躁动压下去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“鼓楼在哪?”我问。
“往前两条街,左拐就是。”她抬手示意,“但那里已经围满了人,还有青阳派弟子把守,普通人不让靠近。”
“那就混进去。”
我们顺着人流前行。幽冥豹始终贴地而行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得到默许后才继续前进。越接近城中心,气氛越不一样。叫卖声少了,议论声多了。人们聚在街边,交头接耳。
“听说了吗?今天要斩的是个千年狐狸精!”
“胡说,我表哥在衙门当差,他说那东西根本不像人,眼睛是竖着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