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笼中的声音落下,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还在笑,嘴角裂到耳根,眼睛直勾勾盯着玄明子。台下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,仿佛被这反问刺了一下,但很快又沸腾起来。
“疯了!妖怪都疯了!”
“还敢顶撞长老,烧死它!”
叫骂声如潮水般涌上高台,夹杂着拍手称快的声响。那些站在前排的百姓踮着脚,伸长脖子往里看,脸上带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神情。几个孩子被大人抱在肩头,指着铁笼咯咯直笑,像是在看一场好戏。
我站在货摊后,布帘垂落半边,遮住我的脸。指尖抵在木架边缘,用力到指节泛白。幽冥豹伏在我脚边,脊背绷得笔直,尾巴贴地一寸寸往后缩。狐媚儿的手不知何时搭上了我的手臂,很轻,没有说话,只是稳住了我即将踏出的一步。
我没有动。
可体内的尸核却在震颤,像沉睡的雷池被惊醒,阴气在经脉中奔流冲撞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那一句“那你呢”,不是质问,是揭皮——把正道披了千年的外衣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玄明子站在台上,拂尘一甩,青光荡开一圈涟漪。他神色不动,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入耳。灰袍猎猎,白须微扬,目光扫过人群,威严如山。
“此獠临死不悔,妖性难化。”他的声音洪亮,传遍全场,“今日行刑,非为私怨,乃为正世间纲常!凡异类藏身人世、惑乱纲纪者,皆当以此为戒!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。
“说得好!”
“斩妖除魔,天理昭昭!”
有人激动得挥舞手臂,有人合掌念经,还有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,嘴里嘟囔着“谢神仙替我们除了祸害”。
我冷笑。
正纲常?他们定的才是纲常。人吃五谷生百病,妖吞血肉续性命;你们修道吸天地灵气,我们借命火延残魂——谁更贪婪?谁更残忍?
百万年沉眠,破土那一刻我就成了“祸患”。没有审判,没有听辩,符咒、雷印、镇魂钉接踵而来,打得我形神俱灭。那时你们可曾问过一句“你为何而来”?可曾听过一句“我不想杀谁”?
如今又在这座城里,当众锁妖、宣罪、焚身,还要让凡人欢呼鼓掌。这不是除邪,是驯民。用恐惧教会他们顺从,用热血洗清质疑的声音。
我的指甲陷入掌心,却没有痛感。僵尸之躯早已麻木于皮肉之苦,真正灼烧的是心头那股火——恨不能一掌拍碎这高台,让那些喊“烧死它”的人亲眼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邪祟。
可我还不能动。
现在出手,只会重蹈当年覆辙。他们会立刻认出我是谁,群起而攻之,再召四方正道围剿。狐媚儿会陷入险境,幽冥豹会被炼成傀儡,万妖果的计划也会彻底崩盘。
我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压下翻腾的阴气。尸核缓缓平复,像寒潭深处的暗流重新归于寂静。我睁开眼,目光落在玄明子身上。
他正在抬手,掌心金符将落未落,香炉旁的阵纹开始发烫,紫烟扭曲升腾,隐约有雷光在云层间闪动。
就在这时,铁笼里的身影忽然动了。
那只断了一臂的手猛地抬起,竟穿过铁栏,直指向玄明子。
“你说……异类惑乱人间?”它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,“那你脚下踩的石板,浸过多少无辜血?你胸前挂的玉佩,炼时用了几颗人心?”
玄明子眉头一皱,手中金符终于掷出。
轰!
香炉炸开一团烈焰,阵法启动,八道锁链自地底升起,缠向铁笼。可那妖物仍盯着他,嘴角咧着,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断断续续,却格外清晰。
“你以为……你是光?”它低语,“可你……才是黑暗。”
火焰吞噬了最后一丝声音。
黑烟腾起,焦臭弥漫。人群爆发出欢呼,掌声雷动,有人甚至开始唱起了颂歌。青阳派弟子列队上前,收阵、净地、焚符,一切井然有序,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神圣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