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卷着破庙外的尘土,从断墙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枯草微微晃动。我盯着那片沾了灰粉的落叶,手指慢慢收紧。
符灰不是自然落下的,是人撒的。追兵没走远,他们在等我们露头。
我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眼靠在井沿的狐媚儿。她还在昏睡,脸色泛青,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幽冥豹伏在她脚边,身体微颤,眉心那点幽光比昨夜稳了些,但依旧虚弱。
不能再留在这里。
我撑着井壁站起来,双腿发沉,尸核里的阴气只剩一丝残余,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扯筋骨。我咬牙走到她身边,一手托住她的肩,另一手穿过膝弯,将她抱起。她轻得不像活人,衣袖滑落时露出的手腕冰冷刺骨。
幽冥豹听见动静,勉强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。
“还能走吗?”我低声问。
它没回应,只是挣扎着撑起前腿,后肢拖在地上,一步一晃地跟着我挪向井底角落。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地窖入口,被腐木和碎瓦遮了大半,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把狐媚儿轻轻放进地窖,转身又将幽冥豹拽了进来。它倒在地上,喘得厉害,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比昨夜强了些。我用残存的尸气探入它眉心,那缕幽光微微震颤,像是回应我的触碰。
做完这些,我才回到地窖口,把几块碎石和朽木重新堆好,只留一道窄缝透光。外面天色渐亮,巷子里传来早起扫地的声音,还有远处叫卖早点的吆喝。人间的清晨就这么开始了,而我们藏在这片废墟之下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我靠着墙坐下,闭上眼,开始检查自己的伤。
右臂已经废了,皮肉翻裂,黑血渗进经络,整条手臂像是被冻住又烧过一遍。左臂也不好受,霜纹裂开的地方不断渗出黑液,滴在衣襟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。我伸手摸了摸胸口,尸核的位置隐隐发烫,那是过度催动鬼步留下的反噬。
不能运功,至少现在不行。
我睁开眼,看向狐媚儿。她眉头皱着,嘴唇干裂,袖口还沾着我的黑血。我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,蘸了点水壶里剩下的凉水,轻轻擦过她的唇。
水顺着她嘴角滑下,她喉咙动了动,似乎想吞咽。我停下动作,静静看着她。忽然想起她在擂台上挡在我身前的那一瞬——火符炸开时,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。
为什么?
我从来不信有人会为一个异类拼命。僵尸不入轮回,天生就是祸患的代名词。正道围剿我,妖族避我如蛇蝎,就连魔界也只想利用我。可她不一样。
她不怕我。
我放下布巾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额角那道淤痕。触感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就在那一瞬间,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揪了一下,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咳了一声,睫毛颤了颤。
我立刻停手,屏住呼吸。
她没醒,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冷。我脱下外袍,小心盖在她身上,然后盘坐在她身旁,将最后一丝尸核之力缓缓散入周围空气,形成一层极薄的护息屏障。只要有人靠近十步之内,我就能察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外面的市声渐渐热闹起来。我靠着墙,意识有些模糊,但不敢睡。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,我听见她喃喃说了句什么。
听不清。
我侧过头,看见她嘴唇微动,声音极轻:“……别丢下我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顿。
这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。我们从未许诺过彼此什么,也没有约定将来。她跟在我身边,是因为盟约,是因为共同的敌人,可此刻她说出这话,像是早已认定我们会一直并肩走下去。
我看着她沉睡的脸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百万年孤寂中熬出来的恨意与杀心,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不是因为谁的刀,不是因为谁的计谋,而是因为一个女人在昏迷中的一句低语。
我本欲踏碎金身、逆伐成仙,何曾想过,会为一人停步?
我伸出手,迟疑片刻,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但脉搏还在跳,一下一下,微弱却坚定。
风从破窗吹进来,掀动她的发丝,有几根拂过我的手背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。这味道不属于幽冥,也不属于战场,只属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