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落，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。我蹲伏在偏殿外的屋脊阴影里，指节扣着瓦片边缘，呼吸早已断绝。尸卫的夜巡刚过，脚步声远去，我便从墙缝中滑出，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。
灰烬还在我袖中，带着一丝烧焦的腥气。那是血影密信残留的余烬，指尖搓动时能感觉到细碎颗粒，像是某种魔纹燃烧后的残渣。我没急着回主殿复命，因为命令很明确——跟上去，别让他察觉。
偏殿门开了。
血影走出来时披上了兜帽，黑袍下摆扫过门槛，步伐比白天多了几分轻快。他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无人，才抬手掐诀，一道血光自掌心腾起，直冲天际。片刻后，一头翼展三丈的骨鹫从云层俯冲而下，落在院中，爪子抓裂青砖。
他翻身骑上，骨鹫振翅升空。
我没有追上去。那种高度太显眼，稍有气息波动就会被察觉。我沿着屋脊低伏前行，踩着排水槽跃下高墙，落地无声。脚尖一点，身形已窜入街角暗巷，顺着地势往北陵方向疾行。
他知道有人会盯他。
所以不会走直线。
果然，骨鹫飞到半空突然折向西，绕了个大弧线，又折返东侧。我在地面贴着墙根奔跑，借着废弃工坊和塌楼的遮挡不断调整路线。前方出现一片乱葬岗，枯碑林立，荒草齐腰。这里是旧日战场，埋过无数战死的魔修，阴气常年不散。
我停下，贴在一尊倾倒的石兽背后。
血影的骨鹫在百丈高空盘旋了一圈，忽然俯冲，降落在乱葬岗深处一座塌陷的祭坛上。他翻身下鹫，从怀中取出一块血红晶石，按进祭坛中央的凹槽。地面微震，一道幽蓝光幕自四面升起，将整座祭坛笼罩其中。
他在设防。
我退回草丛，闭眼凝神，体内魂力缓缓流转，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。这是无名教我的“匿形术”，不是隐身，而是让身体与周围阴气同频，如同静止的死物。心跳模拟中断，体温降至与夜风一致。
足足半炷香过去，血影才收起光幕，重新骑上骨鹫，继续北行。
这一次他飞得更快，穿过了三道禁空阵域。那些阵法原本是用来防外敌入侵的，但此刻竟自行裂开缝隙，像是早有安排。我咬牙提速，在地脉裂隙间穿梭，几次险些被巡哨发现。那些魔界巡兵穿着暗红铠甲，手持长戟，在空中来回巡视，每隔三十息换岗一次。
我躲在一道干涸的地脉沟壑底部，听着上方靴底踏过岩石的声音。一名巡兵停下，低头朝沟里看了一眼。我屏住最后一丝气息，连睫毛都没颤动。他皱眉，啐了一口，转身离去。
等他们走远，我才爬出沟壑，继续追踪。
血影的路线越来越偏，最终进入一片被封印的山谷外围。谷口立着两根断裂的石柱，上面刻满褪色的符文，隐约能看出是上古时期的镇魔阵遗留。他落在谷前，从指间逼出一滴血，抹在石柱上。血痕蜿蜒而下，符文逐一亮起，石柱之间的空气扭曲了一下，露出一条狭窄通道。
他走进去，身后的光幕再次合拢。
我趴在十里外的一片焦林里，这片林子早年被天雷劈过，树干全都焦黑扭曲，枝叶尽毁。我选了一棵最粗的树桩趴下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鳞片——那是无名赐予我的魂印媒介。
我割破指尖，将血涂在鳞片上，低声念咒。
九道黑影从我背后分离而出，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般扩散，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谷四周潜行而去。每一道都只有巴掌大小，贴着地面爬行，避开元气流动密集处。它们是我的分影，能共享感知，只要有一道存活，情报就能传回去。
其中一道附上了一只夜鸦。
那鸟本在枯枝上歇息，忽然抖了抖翅膀，腾空而起，盘旋至山谷上空。它飞得很慢，像是寻常觅食，却在经过入口时微微一顿。那一瞬，我看到了血影踏入山谷的画面：他穿过通道，迎面是一片漆黑湖泊，湖心浮着一座石台，台上站着一个人影。
看不清脸。
但那人穿的是素白道袍，袖口绣着银边莲花纹——那是正道高层才有的制式。
我心头一紧，立刻收回视线，不敢再窥探更多。分影自动隐入鸦羽深处，将那一幕刻进鳞片核心。
其余八道黑影已潜伏在山谷各个角落，形成环形监视网。我蜷缩在树桩后，双眼赤红微闪，盯着远处那片被封印的山谷。风从谷口吹出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，像是铁锈混着陈年香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