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出矿道口时，天光已亮。晨雾裹着湿气贴在脸上，像一层薄尸衣。城墙上那根断旗杆还在原地，歪斜地指向东方。我没敢直接登墙，而是顺着暗渠爬行，腐水漫过肩头，腥臭钻进鼻腔。我知道那人还跟着——那个捡灰的，他指尖夹着的不是尘土，是标记。
我在渠底停了三息，屏住呼吸，让心跳沉到泥里。身后没有动静，但我不信他已经走。于是引爆了一道残影，就在北侧岔口。轰响之后，水流翻涌，碎石砸落，几具巡逻尸卫被惊动，朝那边围去。趁着混乱，我破土而出，贴着墙根阴影疾掠，最终潜入主殿后巷的禁门。
符牌早就烧尽，可主人一定在等。
果然，暗室门前的青铜兽首眼中闪过一道微光。门无声开启，里面漆黑一片，只有中央阵盘浮着淡淡绿纹。我跌进去，四肢发软，神魂像是被撕过又缝上。还没站稳，手腕就传来刺痛。
一滴血落在我眉心。
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，从上方滴落，带着极阴之力的波动。我认得这气息，是他用自己的精血激活魂契阵。暖流灌入经脉，溃散的意识开始回拢。我抬头，看见他坐在阵眼高台上，苍白的手垂在膝前，袖口沾着未干的血痕。
“说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震得阵法嗡鸣。
我闭上眼，将记忆释放。
湖心石台的画面直接涌入空间——玄风真人现身，素白道袍，银莲纹路清晰可见；血影摘下兜帽，两人对话逐字浮现；关于三清殿封印松动，关于诛邪印七日内成型，关于借我之手清洗正道异己，再名正言顺地将我抹杀……每一句话都如刀刻进阵盘，化作流动的符文。
我还传回了他们的交易细节：魔界提供北境通行令，正道默许其接管边界要道；狐媚儿会被设计受伤，逼我分心；他们称我为“工具”，说我要死得“众望所归”。
画面结束时，我整个人瘫在地上，嘴角溢出黑血。强行维持九道分影、引爆诱敌、长途奔袭，早已超负荷。我能感觉到魂体正在龟裂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走下来，蹲在我面前。指尖抚过我的额角，那一瞬，我体内翻腾的阴气骤然平静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，我自己看。”
下一刻，他的双眼亮起幽绿火焰，瞳孔深处浮现出细密裂纹般的符线。一股吸力从他掌心传来，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倾，一段最完整的记忆残片被抽离，直接送入他识海。
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十息。
当他收回手时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可我知道他在怒。百万年共处，我太清楚那种沉默意味着什么——当年他在地底觉醒灵智，发现外界视他为祸患时，也是这样站着，一句话不说，然后一夜之间屠尽三十六名围剿修士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终于开口，扶我起身，“去疗池。”
我没有动。还想说什么，喉咙却堵住了。他拍了拍我的肩，动作罕见地轻。
两名文吏从侧门进来，架住我往外走。经过寒玉柱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原地，背对着阵盘，身影被绿光拉得很长，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我被送进幽冥深处的黑水池。尸卫掀开石盖，将我推入。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淹没全身，那是用千年阴髓熬炼的修复液，能重塑魂体。我沉到底部，听见头顶石板重新合拢的声音。
与此同时，主殿议事厅内。
他坐在青铜王座上，手指轻轻敲击扶手。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某个节奏点上，像是在计算时间。
片刻后，一名文吏低头进来，捧着竹简与墨笔。
“记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得知一场针对自己的死局。
“即日起，全城进入戒备状态，所有通往外界的地脉出口封闭，违令者斩。调三队暗哨埋伏于接见大殿四周，不得靠近，只准记录。若有魔界使者再度出现，无论言行举止、气息波动、停留时长，皆详细呈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