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那声断裂刺进耳膜的瞬间,我已松开双手。
主锁断了。地脉深处再无束缚之力,整片岩层都在震颤,枯井口喷出的黑雾猛地一缩,随即如怒潮般倒卷而出。我知道修补已是徒劳,那些魔物等这一天太久,它们嗅得到封印瓦解的气息。
我不回头,双臂猛然张开,掌心朝下。体内残存的尸气被强行抽离,经脉像被砂石磨过,但此刻顾不得痛。二十柄骨剑从周身破体而出,在空中划出弧线,齐齐指向井口。剑尖交错,结成九幽断魂阵,寒光压顶。
第一只魔物刚探出半个脑袋——头生短角,眼窝漆黑,獠牙外翻——就被三柄骨剑同时贯穿,身躯炸成碎块,腥臭液体溅在石面上,滋滋作响。紧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接连不断从井中爬出,有的四肢着地,有的扭曲蠕动,形态各异,却都带着同一种癫狂的躁动。
剑阵绞杀不停,井口上方很快堆起一层焦黑残骸。可数量太多,前赴后继,仿佛井下有无穷无尽的巢穴在倾倒这些怪物。一只腐面鬼扑到半空,竟用两条手臂硬生生夹住一柄骨剑,将它拖偏轨迹,另一侧立刻有三只毒爪蜥趁机跃出,落地便朝着城墙方向狂奔。
我咬牙,舌尖再次破裂,一口精血喷在阵眼中央。血雾融入剑光,阵势一震,速度骤增。两柄巡弋在外的骨剑疾射而回,将那三只蜥蜴钉死在地。可就在这瞬息之间,又有七八只冲出了封锁圈。
不能再耗下去。
我眼角扫过战场边缘,正道弟子早已乱作一团。他们本想借魔乱围剿我,可如今魔物四散,根本分不清敌我。玄风真人悬浮高空,手中方印光芒黯淡,他盯着井口,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但他没有退,反而厉声喝令:“围住妖邪!莫让他借机脱身!”
他还把我当成祸源。
我冷笑,却不再看他。现在最要紧的是活命。骨剑阵威力渐弱,尸气运转滞涩,刚才那一口精血几乎榨干了最后的余力。若再撑片刻,连御剑之力都会丧失。
就在这时,一道赤红身影自城楼飞掠而下。
她落在井口十步之外,长发飞扬,眸光如炬。下一瞬,原形显现——一头通体赤焰的巨狐腾空而起,尾扫烈风,逼退两只扑来的角蹄兽。她没有多言,直接跃至我身后,张口咬住我后颈衣领,用力一提。
我双脚离地。
“走!”她的声音带着焦灼,不是命令,是决断。
我没有挣扎。身体悬空的刹那,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口枯井。黑雾翻涌如沸,井壁裂痕蔓延至地面,蛛网般扩散。无数影子在雾中晃动,低吼声层层叠叠从地底传来,比之前更加密集、有序。这不是溃散的逃亡,而是有预谋的涌出。
它们来了,而且只是开始。
巨狐四蹄踏火,纵身跃上残破城墙。下方混乱仍在继续,正道弟子与魔物混战,惨叫此起彼伏。玄风真人终于察觉我们的动向,怒喝一声:“拦住他们!”数名长老立刻腾空追击,可还未靠近,就被一股横扫而来的妖火逼退。
我们越过城墙边缘,向着远方天际疾驰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。我能感觉到她奔跑时肌肉的紧绷与急促呼吸,她在拼命提速。万妖城的方向尚远,途中若有埋伏或截杀,极难应对。但我不能拖累她停下。
“你早该走了。”她在疾奔中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口井撑不住多久,你自己也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答,“但必须试。”
“你不只是为了封印。”她语气忽然变了,“你在找什么?”
我没回答。脑海中闪过方印底部的符文、枯井内壁的刻痕、还有那道微弱却清晰的红光回应。那不是简单的渗透,是双向联通。有人在另一端接收信号,甚至可能已经察觉我的反向追踪。
所以主锁崩断,未必全是意外。
或许,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试探。
“等到了妖城再说。”我只说了这一句。
她没再追问,速度却更快了几分。身后幽冥城的轮廓逐渐模糊,火光与黑雾交织成一片混沌。而前方,夜色深沉,唯有万妖城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橙光,像是黑暗中唯一未熄的灯。
突然,她脚步一顿。
我心头一紧,顺着她的视线望去——前方十里外,一道灰影静静立于荒原之上,背对我们,披着破旧斗篷,手中握着一根弯曲的骨杖。
是血魔子的人?
不,气息不对。这人身上没有魔气外泄,反倒有种诡异的平静。
“绕开。”我低声说。
她点头,正要转向,那人却缓缓抬起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