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武的死讯,像一块巨石砸进瓢泉的寒潭,激起的不是涟漪,是彻骨的冰碴。
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三天三夜没出来。母亲送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,只听得见里面偶尔传来的咳嗽声,一声比一声重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我知道,他不是在怨阿武没能救回义军,是在怨自己——怨自己空有一身抱负,却护不住想护的人;怨自己费尽心机铺就的路,终究还是走到了死胡同。
小石头整日蹲在柴房门口,抱着阿武留下的那柄短刀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却没掉一滴泪,只是那双原本亮得像星星的眸子,此刻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。我走过去,想拍拍他的肩膀,他却猛地躲开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阿武哥说,等打完仗,就教我耍刀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他还说,等收复了中原,就带我去燕京,看看我爹说过的卢沟桥……”
我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阿武是个寡言的人,却总把小石头护在身后,教他认字,教他扎马步,甚至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。那些未说出口的承诺,如今都成了刺心的疼。
第四天清晨,书房的门终于开了。父亲走出来,头发乱得像草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,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。他没看我们,径直走向院外的竹林,手里紧紧攥着那柄陪伴他半生的木剑。
“爹……”我想跟上去,却被母亲拉住了。
“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。”母亲的眼圈红红的,声音哽咽,“他心里苦。”
竹林里传来木剑劈砍的声音,起初还有些章法,渐渐地,只剩下杂乱无章的发泄,伴随着沉闷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。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在竹林里跌跌撞撞,像一头受伤的困兽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
直到日头偏西,父亲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,身上的棉袍被竹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他把木剑扔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,然后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根阿武最后改良的火器,反复摩挲着。
“这东西……真能挡得住骑兵吗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能。”我肯定地回答,“只要批量做出来,配合轮射之法,定能让金兵的铁浮屠吃大亏。”
父亲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,眼神茫然:“可做出来又给谁用呢?老刘没了,北方的义军……怕是也散了。”
“没散!”小石头突然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刀,“阿武哥说过,只要还有一个汉人活着,义军就散不了!我爹死了,我还在;老刘首领死了,肯定还有其他人接着干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炸得我和父亲都愣住了。这孩子,在仇恨和悲痛里,竟比我们先一步摸到了“火种”的真谛。
父亲看着小石头,眼神慢慢有了些光彩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对我道:“去,把王掌柜叫来。就说……我有笔大生意要跟他谈。”
王掌柜来得很快,听说了燕京的事,也是一脸唏嘘。“老爷,如今北边查得紧,怕是……”
“不是往北送。”父亲打断他,指着那根火器,“我要你在南边找个隐秘的地方,建个铁坊,大批量打造这个,还有火药。”
王掌柜愣住了:“造这个?给谁用?朝廷吗?”
“不给朝廷。”父亲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给我们自己。给那些信得过的人,给那些真正想打回北方的人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亮——父亲是想自己练兵!
“老爷,这……这可是杀头的罪啊!”王掌柜吓得脸都白了,“私造军械,形同谋反,若是被史弥远他们知道了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父亲冷笑一声,“我辛弃疾这辈子,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。当年闯金营的时候,没想过能活下来;如今老了,反倒要怕这些宵小之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王掌柜面前,一字一句道:“王掌柜,你是山东人,你爹你娘,怕是也死在金人手里了吧?你甘心吗?甘心看着子孙后代永远做金人的奴隶吗?”
王掌柜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