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铁坊，你若敢接，我辛弃疾保你一家平安。”父亲的声音掷地有声，“钱我出，人手我找，你只需要管着采买原料、隐匿行踪。成了，我们就能给北边的弟兄送去真正的杀器；败了，我一个人担着，绝不连累你。”
王掌柜看着父亲，又看了看我和小石头，最后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干了！我王二柱这条命，本就是捡来的，为了杀金人，为了能让子孙回山东老家，拼了！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我们选了信州以西的一处山谷，那里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，早年是个废弃的银矿，正好用来做铁坊。父亲托了那位知州老部下，以“开采银矿”的名义，把山谷圈了起来，又从北方逃难来的汉人里，挑了三十个懂冶铁、会木工的青壮，由小石头领着，偷偷进驻山谷。
我和父亲则留在瓢泉，一边继续改良火器，一边联络父亲当年的旧部。那些人，有的解甲归田，有的隐于市井，听闻辛弃疾要重操旧业，竟有不少人响应——有当年义军里的斥候，有楚州之战中幸存的老兵，甚至还有几个曾在父亲麾下当过小校的军官，拖着病体，千里迢迢赶来瓢泉。
“辛帅，您一句话，就算只剩一口气，我也跟着您干！”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，对着父亲扑通跪倒，眼泪直流，“当年您救过我一命，如今，该我报答您了！”
父亲扶起他，眼眶也红了：“老弟兄，不是报答我，是为了咱们自己，为了中原的百姓。”
铁坊的进度很快，第一个月就造出了二十根火器，配上改良后的火药，威力比之前更大。我们在山谷里辟了块空地，让老兵们教青壮们如何装填、瞄准、轮射，枪声在山谷里回荡，惊起成群的飞鸟，也点燃了每个人眼里的希望。
这天傍晚，我正在山谷里查看新造的火器，小石头突然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：“公子，王掌柜派人送来的，说……是北边来的。”
我接过纸条，上面只有三个字：“火种在。”
字迹潦草，却力透纸背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我把纸条递给随后赶来的父亲，他看完，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过了许久，他抬起头，望着北方的群山，忽然低声吟道：
“千古江山，英雄无觅，孙仲谋处……”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力量，在山谷里久久回荡。
我知道，他想起了当年的壮志，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弟兄，也想起了那个未竟的梦。
夕阳西下，将山谷染成一片金黄。老兵们在空地上操练，枪声此起彼伏，青壮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。小石头站在高处，望着操练的人群，手里紧紧攥着阿武留下的短刀，眼神坚定。
我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忽然无比平静。
老刘死了，阿武去了，可火种还在。它在父亲的白发里，在老兵的断臂上，在青壮的汗水里，更在小石头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希望的眸子里。
这条路，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长，更险。或许我们这一代人，都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。
但那又如何？
只要火种不绝，总有一天，能烧遍整个中原。
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，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“走，回去再琢磨琢磨，怎么把这火器，做得再厉害些。”
夜色渐浓，山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一颗颗倔强的星子，在黑暗中闪烁。远处的风，依旧带着寒意，却再也吹不灭这熊熊燃烧的火种。
（第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