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临安，护城河里的荷叶刚铺展到半塘，青石板路上蒸腾着潮湿的热气。辛砚站在丽正门前，望着那朱红宫墙里飞翘的檐角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临行前颍州百姓凑钱为他打制的，玉质寻常，却被摩挲得温润透亮。
自接到入京的旨意，他星夜兼程赶了二十日。沿途所见，江南的富庶与淮西的凋敝判若两界，可茶馆酒肆里议论的，无不是金宣宗南迁的消息。有人拍案称快，说这是“天道好还”；也有人紧锁眉头，担心“前门驱狼，后门进虎”。这些议论，恰似此刻他心头翻涌的思绪。
“辛通判，陛下在紫宸殿召见，随咱家来吧。”传旨的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沉思。辛砚整了整身上的藏青圆领袍——这还是他任通判时的官服，洗得有些发白，在一众绫罗锦缎的朝官中，显得格外素净。
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殿宇巍峨，梁柱上的盘龙金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紫宸殿内，宋理宗端坐在龙椅上，面容尚带几分年轻天子的青涩，目光却透着审慎。阶下两侧，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，左侧首位坐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，正是当朝宰相史弥远。他微阖着眼，看似漫不经心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来人身上。
“臣颍州通判辛砚，叩见陛下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辛砚跪地行礼，声音沉稳，不卑不亢。
“平身吧。”理宗的声音温和，“辛爱卿在淮西平乱有功，还查获金国走私，可见是个有才干的。今日召你前来，是想问你，对眼下金蒙局势，可有什么看法？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辛砚身上——这年轻人初入朝堂，便得陛下亲口垂询，是福是祸，全看他这一答。
史弥远率先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他慢悠悠地欠了欠身，语气带着惯有的从容：“陛下，依老臣看，金蒙相争，本是北地祸事，与我朝无涉。隆兴和议以来，宋金虽偶有摩擦，大体还算安稳。如今金宣宗南迁开封，不过是避蒙古锋芒，未必就会败亡。我朝只需恪守盟约，按时输纳岁币，暂观其变即可。”
这话看似稳妥，实则是延续了南宋多年的“苟安”之策。不少主和派官员纷纷点头附和：“史相所言极是，边境安稳才是要务。”“蒙古凶悍，金国若亡，恐引火烧身，不如暂保金国为屏障。”
辛砚却眉头微蹙。他知道，史弥远这话看似有理，实则是将南宋的安危系于他人篱下。他上前一步，朗声道：“陛下，臣以为史相之言，不妥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殿皆惊。谁也没想到，这个来自淮西的小官，竟敢当众反驳权倾朝野的史弥远。史弥远的眼皮猛地抬起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，却没说话，只等着辛砚的下文。
辛砚迎着众人的目光，继续说道：“金国如今的局势，绝非‘暂避锋芒’那么简单。蒙古铁骑已破其中都，占其河北，金宣宗南迁开封，看似退守河南，实则是丢了半壁江山。河南一马平川，无险可守，蒙古若挥师南下，开封旦夕可破。此时若仍守隆兴和议，输纳岁币，无异于以肉饲虎——喂饱了金国，也挡不住蒙古的铁蹄。”
“放肆！”吏部尚书应声呵斥，“金国好歹是百年大国，岂能说亡就亡？你一个地方小官，懂什么军国大事！”
辛砚转向那尚书，不卑不亢地反问：“尚书大人可知，去年蒙古兵分三路攻金，连破九十余城？可知金国黄河以北的驻军，已不足十万？可知如今开封城内，粮价一日三涨，百姓纷纷南逃？”
他每问一句，声音便提高一分，那些数据皆是他从北地流民口中一一核实的，桩桩件件，凿凿有据。吏部尚书被问得哑口无言，涨红了脸。
理宗的目光亮了起来，身子微微前倾：“依爱卿之见，我朝该当如何？”
“需主动布局，而非被动应付！”辛砚斩钉截铁地说道，“金国已失河北，河南孤悬，犹如风中残烛。若坐视蒙古灭金，我朝将直面蒙古铁骑，再无缓冲之地。届时淮河以北，尽成战场，江南亦难安稳。但若趁此时机，或联蒙，或自强，抢占先机，方能为大宋谋得生机。”
“联蒙？”史弥远终于开口，语气带着一丝嘲讽，“你是想重蹈海上之盟的覆辙吗？当年联金灭辽，结果如何？辽亡而金兴，靖康之耻犹在眼前，你还要引蒙古这头猛虎入室？”
“史相此言差矣！”辛砚毫不退让，“海上之盟的教训，在于宋廷既无强军，又无远谋，灭辽之后，竟无半分防备，才让金国有机可乘。如今局势不同，蒙古与金是世仇，我朝与金亦有深怨，联蒙灭金，是借蒙古之力报靖康之仇，复祖宗故地，而非引狼入室。况且，联蒙是权宜之计，自强才是根本——若我朝军力强盛，防线稳固，蒙古即便灭金，又敢轻举妄动吗？”
他这番话，既点明了联蒙的必要性，又强调了自强的重要性，既不似主和派那般畏缩，也不似部分主战派那般盲目。殿内的主战派官员听得暗暗点头，连魏了翁也忍不住投来赞许的目光。
史弥远却冷笑一声：“说得轻巧！自强？如何自强？整顿军备需钱，收复故地需兵，如今国库空虚，百姓疲敝，你是要搜刮民脂民膏，还是要驱民为兵？”
“臣以为，国库并非无钱，只是用错了地方。”辛砚直视着史弥远，“每年输往金国的岁币，高达银二十万两，绢三十万匹，若能省下这笔钱，足以编练一支强军。至于百姓，若能让他们看到收复故地的希望，看到安稳度日的可能，何愁无人响应？”
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理宗坐在龙椅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目光在辛砚与史弥远之间流转。他登基多年，听够了史弥远的“安稳”论调，也厌烦了朝堂上的暮气沉沉。辛砚的话，像一道惊雷，劈开了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。
“辛爱卿说的‘主动布局’，具体有何设想？”理宗的语气里，带着明显的兴趣。
辛砚正要开口，史弥远却抢先说道：“陛下，此等军国大事，岂是一个通判能妄议的？辛砚初入朝堂，不知深浅，还望陛下莫要轻信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给身边的官员使眼色，立刻有人附和：“史相所言极是，朝堂自有章程，不必听地方官空谈。”
理宗看了史弥远一眼，缓缓说道：“话虽如此，辛爱卿久在边境，所见所闻，或有可取之处。这样吧，辛砚暂留临安，入枢密院编修所任职，参与边事文书整理。你若有什么想法，可写成条陈呈上。”
这个安排，看似只是个闲职，却给了辛砚留在中枢的机会。史弥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，却不好当众反驳，只得躬身应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辛砚深深叩首：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退出紫宸殿时，夕阳正斜照在宫墙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知道，今日朝堂之上，他已与史弥远公然对立，前路必定布满荆棘。但他更清楚，南宋积弊已深，若再苟安下去，终将重蹈金国的覆辙。
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号角声，苍凉而悠远。辛砚握紧了腰间的玉佩，目光望向北方——那里，金蒙的战火正烈，而属于他的战场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