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临安,雨丝斜斜地织着,将凤凰山麓的宫阙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里。垂拱殿内,气氛却比殿外的寒意更甚,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,反衬得朝堂上的沉默愈发沉重。
阶下跪着的金使,早已没了往日北国使者的倨傲。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锦袍,领口沾着旅途的尘泥,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:“陛下……蒙古铁骑已破中都,陷辽东,如今兵锋直指开封!我大金……我大金危在旦夕啊!”
说到痛处,他猛地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。此人原是金国礼部侍郎,名叫完颜承立,祖上曾随金兀术南征,当年在宋廷面前何等趾高气扬?此刻却双目红肿,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:“宋与金,虽有旧怨,然唇亡齿寒!若我大金覆灭,蒙古下一个target便是南宋!望陛下念及百年邻邦之情,发粮草,遣援兵,助我大金共抗蒙古!我主愿割让淮南泗州、海州之地,以酬大宋援手之恩!”
话未说完,他便重重叩首,额头撞得金砖“咚咚”作响,不多时便渗出血迹。殿内文武百官窃窃私语,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眉头紧锁,更多的人将目光投向了御座旁的史弥远。
史弥远一袭紫袍,手抚着花白的胡须,沉吟片刻后出列奏道:“陛下,金使所言极是。蒙古豺狼成性,若金国一亡,我朝将直面其锋芒。不如暂许金人之请,借其疆域为屏障,徐图后计。”他身后的几位主和派官员立刻附和:“史相高见!”“当以社稷为重,暂弃前嫌!”
御座上的宋理宗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,目光掠过阶下的金使,又看向站在武将班首的辛砚,显然拿不定主意。自辛砚献《破金三策》后,朝堂上“联蒙”与“存金”两派便争论不休,今日金使泣血求援,无疑将这场争论推向了顶点。
“史相此言,恕辛砚不敢苟同。”
清冷的声音划破殿内的嘈杂,辛砚大步出列,玄色朝服在一众朱紫官袍中格外醒目。他目光如炬,直视着完颜承立,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:“金使方才说‘唇亡齿寒’,敢问完颜大人,靖康年间,贵国铁骑踏破汴梁,掳我二帝,掠我百姓,那时何曾念及‘唇齿之情’?”
完颜承立脸色一白,嗫嚅道:“此乃……此乃前代旧事,我主早已痛悔……”
“痛悔?”辛砚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提高,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,“去年贵国还派军袭扰我淮南,杀我边民,抢我粮草!如今蒙古兵临城下,便来谈‘唇亡齿寒’?天下哪有这等道理!”
他转向理宗,朗声道:“陛下,金国早已不是当年的金国!其河北之地尽失,河南孤悬,开封已成孤城,何来‘屏障’之用?若我朝助金,便是以有限之国力,填无底之深渊!”
史弥远脸色一沉,反驳道:“辛侍郎此言差矣!纵金国国力衰微,亦可牵制蒙古部分兵力。若弃之不顾,蒙古灭金后便可全力南侵,我朝何以抵挡?”
“史相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辛砚毫不退让,“蒙古与金仇深似海,灭金之心已定,岂是我朝些许粮草便能阻止的?反观我朝,若助金,蒙古必迁怒于宋,届时联蒙之策告吹,我朝将腹背受敌——北有蒙古,东有残金,此乃取祸之道!”
殿内鸦雀无声,连风雨声都清晰可闻。不少原本犹豫的官员,听到“腹背受敌”四字,皆面露惊惧。靖康之耻的阴影从未散去,谁也不愿重蹈覆辙。
完颜承立见势不妙,再次叩首,声音带着哭腔:“辛大人!往事种种,皆是我大金之过!可如今蒙古已屠我数十城,百姓死者以百万计!若大宋见死不救,日后史书之上,岂能容情?我主愿再割唐、邓二州,岁贡绢帛万匹,只求大宋……”
“完颜大人不必多言。”辛砚打断他,“割地?贵国连开封都未必保得住,何谈割让唐、邓?岁贡?我朝百姓赋税已重,岂能再为将亡之国耗费民脂民膏?”
他走到殿中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:“诸位大人莫忘了,当年金国灭辽后,转头便南下侵宋;今日蒙古灭金后,安知不会故技重施?但眼下,蒙古灭金需借我朝淮南之道,需我朝牵制金军,这便是我朝的筹码!若此时与金结盟,非但筹码尽失,更会引火烧身!”
史弥远气得胡须发抖:“辛砚!你这是要将大宋拖入与蒙古为敌的境地!”
“非也。”辛砚从容应答,“联蒙,是为借蒙古之力灭金,收回河南故地;存金,是为养虎为患,坐失良机。但联蒙绝非盲从,需定下疆界之约,需抓紧时间整军备战。这才是万全之策,而非史相口中的‘苟且偷安’!”
“你!”史弥远被“苟且偷安”四字刺中痛处,一时语塞。
御座上的理宗眉头渐渐舒展。他想起辛砚呈上的那份蒙古军力图,想起滁州之战中锐士营的勇猛,更想起先帝临终前“复中原,雪国耻”的遗愿。金使的泣血固然可怜,但百年国仇家恨,岂能因几滴眼泪便一笔勾销?
“金使远道而来,先至驿馆歇息吧。”理宗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此事关乎重大,容朕与众卿再议。”
完颜承立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这声“再议”,多半是没有下文了。来时他还抱着一丝希望,此刻才明白,南宋朝堂上,早已不是那个能被金国威胁、能被几句好话蒙骗的软弱朝廷了。
退朝后,雨还在下。辛砚走出垂拱殿,却被史弥远拦住。老相爷脸色阴沉,压低声音道:“辛侍郎好手段,几句话便断了金国的生路。只是你想过没有,若蒙古真如你所言南下,你担得起这千古骂名吗?”
辛砚看着廊外被雨水打湿的石阶,淡淡道:“史相若真忧心国事,不如多想想如何整军强兵,而非寄望于将亡之国。若真有那么一天,辛砚愿披甲上阵,战死沙场,以谢天下。”
史弥远盯着他挺拔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,却终究没再说什么,拂袖而去。
雨幕中,辛砚抬头望向北方。他知道,拒绝金国,意味着南宋将彻底倒向蒙古,也意味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但他别无选择——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,怜悯与退让换不来和平,唯有握紧手中的刀,才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,争得一线生机。
驿馆内,完颜承立对着孤灯枯坐。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像极了开封城外蒙古铁骑的马蹄声。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,那是金宣宗亲笔所书,信中说若南宋不允,便以“宋廷背盟”为由,集残余兵力南攻,“掠淮南以补国力”。可如今看来,这封密信,怕是再也用不上了。
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,看着刃上自己苍白的倒影,一声长叹,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。亡国之使,连自尽的资格都没有——他还得活着回去,将南宋的决定,带回那个早已风雨飘摇的开封城。
临安的雨,还在下。这场关乎三国命运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而辛砚知道,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快、更狠,才能在这场棋局中,为大宋落下那颗力挽狂澜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