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林王庭的寒气,比三日前更重了些。帐外的积雪被北风卷着,打在毡帘上簌簌作响,如同催人的鼓点。辛砚坐在客帐的案前,指尖划过摊开的舆图,目光落在淮河以北的那片土地上——那里,正是此刻宋蒙双方争执的焦点。
三日前帐前论兵的余威尚未散尽,蒙古宗王们对南宋军力的轻视虽减了几分,却仍在盟约条款上寸土不让。今早送来的盟约草稿,用蒙汉两种文字写就,墨迹未干,字里行间却透着算计的寒光。
“大人,您看这陈州、蔡州……”随员李墨指着舆图上的两处地名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这两处都在淮河上游的平原上,四周无山无险,全是开阔地。金军当年守蔡州,也是被蒙古铁骑一冲就破,咱们拿过来,怎么守?”
辛砚指尖重重敲在“洛阳”二字上,眼底凝着冷意:“蒙古人打的好算盘。陈、蔡看似是给了咱们土地,实则是把一块烫手山芋扔过来。他们要河南全境,尤其是洛阳、归德这些扼守黄河、运河的要地,等于掐住了咱们北上的咽喉。将来他们若想南下,陈、蔡那片平原,骑兵一日就能踏破,咱们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正说着,帐外传来巴图的声音:“辛侍郎,大汗请您去主帐议事。”
辛砚深吸一口气,将舆图折好塞进袖中,起身时整了整袍角:“走吧。该给他们看看,大宋的土地,不是随便能糊弄的。”
主帐内的气氛比前日更显凝重。窝阔台端坐王座,脸色沉如水,拖雷站在他身侧,手按腰间弯刀,目光锐利如鹰。速不台等将领列在两侧,个个面色不善,显然已没了三日前的从容。
“辛侍郎,盟约草稿看过了?”窝阔台开门见山,通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蒙古已显诚意,共击金狗,灭金后分你陈、蔡二州。你宋廷若应允,今日便可歃血为盟。”
辛砚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舆图,在案上铺开:“大汗,臣仔细看了盟约,也查了陈、蔡二州的地形。这两处虽为沃土,却无险可守,实为易攻难守之地。我朝若要保境安民,需得有屏障可依。”
他指向洛阳:“此地北依邙山,南临伊洛二水,素有‘天地之中’之称,是黄河防线的关键。归德则扼守运河,可通江淮,若得此二地,我朝既能守黄河,又能护漕运,方有自保之力。还请大汗将洛阳、归德划归我朝,陈、蔡二州,我朝可以不要。”
“放肆!”速不台猛地站起,独眼圆睁,“洛阳是中原重镇,归德是漕运枢纽,你南朝凭什么要这两处?能得陈、蔡,已是大汗开恩!”
“将军此言差矣。”辛砚毫不退让,“我朝出兵袭扰金军粮道,牵制淮河防线,为灭金出力,难道不该得相应的回报?若只给陈、蔡,与‘共击’二字不符,更显盟约不公。”
窝阔台眉头紧锁,看向拖雷。拖雷上前一步,语气冰冷:“辛侍郎,蒙古铁骑打下的土地,岂有让给他人的道理?洛阳、归德是我军必取之地,断无商议的余地。陈、蔡你要便要,不要便作罢——莫非你宋廷想反悔不成?”
“拖雷汗言重了。”辛砚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怯懦,“我朝诚心联蒙,但若盟约不公,损我大宋根本,纵是结盟,日后也难免生隙。不如坦诚些:蒙古要河南,是为了掌控中原;我朝要洛阳、归德,是为了自保。二者并不相悖,为何不能各让一步?”
“各让一步?”速不台冷笑,“等灭了金狗,黄河以南都是我蒙古的天下,你南朝能保住江南就不错了,还敢觊觎洛阳?”
帐内顿时一片哗然,蒙古将领们纷纷鼓噪,不少人按着刀柄,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。赵虎等随员脸色发白,却仍护在辛砚身侧。
辛砚却依旧站得笔直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,朗声道:“诸位将军莫要忘了,当年金军灭辽,也曾以为能一统天下,结果如何?我大宋偏安江南,却能与金对峙百年。蒙古若真以为能轻易踏破江南,不妨问问淮河上的千艘战船,问问淮南的十万新军!”
他转向窝阔台,语气虽缓,却带着决绝:“大汗,盟约当以诚信为本,以互利为基。若蒙古执意以陈、蔡相欺,我朝宁可不联。大不了,我朝与金休战,任蒙古与金厮杀——届时蒙古久攻金而不下,粮草耗尽,恐怕也讨不到好。”
这话如同一记重锤,敲在帐内每个人心上。蒙古虽强,却也耗不起与金国的持久战。若南宋真的与金休战,金国便可集中兵力对抗蒙古,蒙古灭金的计划至少要拖后数年,甚至可能功亏一篑。
窝阔台的脸色越发难看,手指在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帐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断。
拖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上前一步,逼近辛砚:“辛侍郎,你这是在威胁蒙古?”他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结,“我蒙古勇士就在帐外,你信不信,今日就能将你们一行人生擒?”
辛砚毫不退缩,与他对视:“拖雷汗若要动武,尽管动手。只是此事传出去,天下人都会说蒙古恃强凌弱,连使臣都容不下。日后谁还敢与蒙古结盟?再者,我朝在漠北的细作,想必此刻已得知消息,若我等不归,临安自会另做打算——拖雷汗觉得,这对蒙古有利吗?”
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。蒙古正欲灭金,最需稳定周边,若此时杀了南宋使臣,不仅会逼南宋倒向金国,更会失信于天下,得不偿失。
拖雷的手在刀柄上握得更紧,指节泛白,独眼死死盯着辛砚,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,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够了。”窝阔台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拖雷,退下。”
拖雷不甘地瞪了辛砚一眼,终究还是退到了一旁。
窝阔台看向辛砚,目光复杂:“辛侍郎倒是有胆气。只是洛阳、归德,关乎蒙古南下根基,绝不能让。这样吧,除了陈、蔡,再加上唐、邓二州,如何?”
辛砚心中冷笑。唐、邓二州虽比陈、蔡靠北,却仍在淮河以南,依旧无险可守,蒙古不过是换了个诱饵。他摇了摇头:“大汗,非洛阳、归德不可。这不是贪心,是为了宋蒙长久和平。若我朝无险可守,蒙古铁骑南下易如反掌,届时宋蒙刀兵相向,难道是大汗愿意看到的?”
“你……”窝阔台被噎了一下,一时语塞。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拖雷见势不妙,立刻插话,“大汗,天色已晚,不如让辛侍郎回去再思量思量。”
窝阔台顺水推舟,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三日内给我答复。”
辛砚拱手行礼,转身退出主帐。刚走出帐门,凛冽的北风就灌进领口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大人,他们这是明摆着设陷阱啊!”李墨跟在后面,声音发颤,“真要闹僵了,咱们怎么办?”
辛砚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沉声道:“越是这样,越不能退让。蒙古人看似强硬,实则也怕盟约告吹。这三日,就是比谁更有底气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告诉弟兄们,备好行囊,随时准备动身。若三日后蒙古仍不松口,咱们就回临安——大不了,拼着与金再周旋几年,也不能让蒙古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!”
北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脸上生疼。辛砚望着主帐的方向,知道这三日的僵持,将决定南宋未来数十年的命运。他必须守住底线,哪怕是以决裂为代价——因为他身后,是万里河山,是亿万生民,容不得半分退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