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刚过，淮河两岸的冻土化开，泥泞里钻出些新绿，可淮南百姓的心却跟着一封加急军报沉到了底。
“滁州失守了！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三天内传遍了寿春、濠州的大小堡寨。辛砚正在望淮堡督查新铸的震天雷，听闻消息时，手中的铁钳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炭火里，火星溅了满襟。
“怎么丢的？”他猛地转身，盯着前来报信的驿卒。驿卒脸色惨白，递上滁州通判的血书——金国皇帝完颜守绪自知开封难保，竟抽调了最后一支精锐“忠孝军”，由都点检完颜陈和尚率领，突袭滁州。守军是史弥远安插的老弱禁军，连烽火台的狼烟都没来得及点燃，城就破了。
“忠孝军……”辛砚捏紧了血书，指节泛白。这支部队是金国最后的骨血，多是回鹘、乃蛮等族的亡命之徒，骑射精湛，当年曾在大昌原以四百骑破蒙古八千众，凶悍异常。如今困兽犹斗，竟把獠牙对准了南宋。
血书上还写着更让人锥心的事：金兵破城后，烧了粮仓，杀了县令，把百姓的财物洗劫一空，连三岁孩童都没放过。城外的村落被付之一炬，浓烟在三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“大人，滁州离咱们望淮堡不过百里，金兵会不会……”陈武按捺不住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。锐士营的将士们也都围了过来，个个目眦欲裂。
辛砚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铺开淮南地图，手指重重点在滁州城南的“琅琊山”：“完颜陈和尚是悍将，但他带的是骑兵，突袭可以，久战必缺粮。滁州被他们抢空了，下一步必然是沿滁河往南，想袭扰咱们的粮道。”
话音刚落，又有快马赶到，这次带来的是临安的廷寄。辛砚拆开一看，气得浑身发抖——史弥远的党羽，御史中丞陈垓竟联合了七名言官，弹劾他“筑防不力，坐视金兵入境”，还说他“拥兵自重，见死不救”，恳请理宗“罢黜辛砚，另择良将”。
“好一个‘坐视不救’！”辛砚将廷寄狠狠拍在案上，“他们安插的禁军守不住城，倒来怪咱们筑的堡寨不够多？”陈武等将官也怒了，纷纷道：“大人，这分明是构陷！咱们杀回临安，跟他们理论去！”
“理论？”辛砚冷笑，“眼下能堵住悠悠众口的，只有胜仗。陈武，点齐锐士营五千人，带足突火枪和震天雷，随我驰援滁州！”
出发前，辛砚让人给魏了翁送去一封密信，只写了“金兵善骑，滁州以南多丘陵，可设伏”十几个字。他知道，魏了翁在朝中定会为自己争取时间。
大军星夜兼程，赶到滁州外围时，正撞见金兵洗劫了一个村落，正押着数百名百姓往北边回撤。那些金兵个个衣甲鲜亮，马鞍上挂满了抢来的财物，脸上满是得意。
“大人，杀过去吧！”陈武按捺不住。辛砚却按住他，指着远处的琅琊山：“别急。你看那山坳，两侧是峭壁，中间只有一条窄路，正是设伏的好地方。”
他当即分兵：命三百名火器营将士带着二十具震天雷，悄悄绕到山坳西侧的峭壁上，藏在密林里；又让两千弓弩手埋伏在东侧的灌木丛中；自己则亲率剩下的人，伪装成溃败的禁军，往山坳里“逃窜”。
布置妥当已是次日清晨。金兵果然追了上来。完颜陈和尚骑着一匹黑马，手提铁枪，见“溃兵”往山坳里跑，大笑道：“南朝的兵都是软脚虾！追上去，把他们斩尽杀绝，再抢些财物回开封！”
金兵的骑兵像潮水般涌进了山坳。他们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，发出“嘚嘚”的声响，浑然不知死亡正在头顶等待。
“放！”
辛砚一声令下，西侧峭壁上的火器营将士猛地扯动引线。二十具震天雷“嗖嗖”地飞向金兵阵中，落地的瞬间轰然炸开！
“轰隆——轰隆——”
巨响震得山摇地动，碎石从峭壁上滚落。金兵的骑兵阵顿时乱了套，战马受惊，人仰马翻。有的金兵被火药炸得血肉模糊，有的被滚落的石头砸中，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完颜陈和尚毕竟是百战老将，虽惊不乱，怒吼着挥舞铁枪，想稳住阵脚：“是火药！快冲出去！”
可他话音未落，东侧的灌木丛中箭如雨下。锐士营的弓弩手都是精选的射手，三箭连珠，专射金兵的战马。转眼间，又有上百骑倒在血泊里。
“杀！”
辛砚拔出佩刀，带头从藏身处跃出。锐士营的将士们挺着长枪，像猛虎下山般冲向混乱的金兵。他们受过严格的阵列训练，三人一组，互相掩护，枪出如龙，专刺金兵的软肋。
更让金兵胆寒的是突火枪。火器营将士端着改良后的长枪，扣动扳机，铅弹“咻”地射出，十步之内能洞穿铁甲。一个金兵刚举起盾牌，就被铅弹打穿喉咙，鲜血喷涌而出。
完颜陈和尚见势不妙，想带队突围，却被陈武缠住。陈武的朴刀舞得虎虎生风，招招不离完颜陈和尚的要害。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，陈武瞅准一个破绽，一刀劈在完颜陈和尚的马腿上。黑马痛嘶一声倒下，完颜陈和尚摔在地上，还没爬起来，就被赶来的锐士营将士按倒捆住。
没了主将，金兵彻底崩溃了。有的想往回跑，却被山坳口的锐士营堵住；有的想往峭壁上爬，却被滚石砸了下来。这场仗从清晨打到正午，金兵的尸体堆满了山坳，血流成河，汇入滁河。
清点战果时，锐士营斩首三千级，俘虏包括完颜陈和尚在内的金兵将领二十余人，还缴获了战马五千匹、粮草万石——这些都是金兵从滁州抢来的。被掳走的百姓也都被救了回来，他们跪在地上，对着辛砚磕头，哭声震天。
辛砚让人把完颜陈和尚押到滁州城下。城楼上还有些没来得及逃走的金兵，见主将被俘，顿时没了斗志，纷纷扔下兵器投降。锐士营兵不血刃地收复了滁州。
进入滁州城后，辛砚第一件事就是安抚百姓，打开缴获的粮仓，给饥民发粮。又让人清理尸体，掩埋死者，还在城门口贴出告示：凡参与金兵抢掠者，若能自首，可免死罪；若藏匿不报，格杀勿论。
消息传回临安，朝堂震动。魏了翁拿着辛砚送来的战报和俘虏名单，在朝堂上慷慨陈词：“辛侍郎不仅收复滁州，还斩首三千，缴获粮草万石，这是何等大功！陈垓等人不分青红皂白，肆意弹劾，分明是嫉贤妒能！”
那些原本附和弹劾的官员，此刻都缩着脖子不敢作声。理宗看着战报上的数字，又想起辛砚在临安校场的表现，龙颜大悦，当即下旨：嘉奖辛砚及锐士营将士，升辛砚为兵部尚书，总领淮南、京西军务；陈垓等人“妄言误国”，罚俸一年，闭门思过。
史弥远坐在府中，听着手下的汇报，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辛砚不仅没被扳倒，反而声望更高了。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，他捏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——他知道，自己真正的对手，已经不是那个初入朝堂的地方官，而是能在淮南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了。
滁州城头，辛砚望着被修复的城门，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。他让人把完颜陈和尚押来，问道：“你明知金朝气数已尽，为何还要助纣为虐，残害我大宋百姓？”
完颜陈和尚昂着头，冷笑道：“我是金臣，自当为金国尽忠。你们南朝也别得意，蒙古灭了金，下一个就是你们！”
辛砚沉默了。他知道，完颜陈和尚说的是实话。这场胜仗虽然扭转了舆论，却只是暂时的安宁。蒙古的铁骑正在北方集结，淮南的防线还需加固。他转身对陈武道：“传令下去，休整三日，然后继续修筑堡寨。告诉弟兄们，这只是开始。”
夕阳下，滁州的城墙被染成了金色。锐士营的将士们正在操练，喊杀声震彻云霄。辛砚站在城头，望着北方，眼神坚定——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，他都要守住这片土地，为南宋撑出一片喘息的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