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水北岸的风,带着盐碱地特有的苦涩。宋军先锋锐士营行至宿州城南五十里时,探马回报:金军已拆毁沿途桥梁,在宿州城外掘开护城河,城头上旌旗密布,隐约可见女真文的“震南”大旗。
“狗贼倒是精明。”偏将赵虎啐了口唾沫,他左臂的伤疤在日光下泛着红,“知道咱们擅长攻坚,先断了近路,又把护城河灌得满满当当。”
辛砚勒马立于土坡之上,举着千里镜眺望宿州城。这座淮北重镇呈四方形,城墙高近三丈,砖石缝里长满了枯草,却仍能看出当年大宋州府的规制。只是垛口后隐约晃动的人影,多是披兽皮、留发辫的女真兵,偶有几个汉人兵卒,也都垂头丧气,被金兵用鞭子驱赶着搬运滚木。
“护城河宽多少?”辛砚放下千里镜,镜片边缘映出他眼底的冷光。
“回招讨使,约摸两丈,水深过腰。”探马躬身回话,“城上有投石机十二架,还有不少新架的床子弩,西门外似有伏兵。”
辛砚手指轻叩马鞍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赵虎,你带三千锐士,在城南十里处扎营,多竖旗帜,佯装主力攻城,吸引金军注意力。”他转向另一位偏将,“李横,你率五千步卒,携带铁锹水桶,沿护城河向东隐蔽行进,找到上游水源,设法截流。”
“截流?”赵虎愣了愣,“护城河灌满了水,就算截了源,一时半会儿也排不干净啊。”
“未必是要排干。”辛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,“宿州城墙东北段当年遭过雷击,砖石松动,金军定然没心思修补。等水势稍减,那里便是缺口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,辛砚则亲率主力缓缓推进至宿州城南。金军果然被南岸的旌旗吸引,城头上的金兵纷纷涌向南城,连投石机也调转了方向,对着宋军大营的方向摆出威慑姿态。
暮色降临时,李横派人回报:已找到护城河上游的引水渠,正连夜挖掘暗沟,将水流引向东南洼地。“今夜月黑风高,金军防备必松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”辛砚在中军帐内铺开地图,指尖划过宿州城的位置,“三更时分,火攻为号,三路齐发。”
三更的梆子声刚过,宿州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,守城的金兵多缩在垛口后打盹,只有巡逻的兵卒拖着长矛,脚步拖沓地来回走动。忽然,城南方向传来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紧接着,数十支火箭拖着尾焰射向城头——那是赵虎按计划发起的佯攻。
“宋狗来了!”城头上的金兵顿时慌了神,女真百夫长挥着弯刀嘶吼,催促士兵搬起滚木礌石。就在此时,城东北角突然传来一阵惊呼:“水!水退了!”
原来李横引走上游水源后,护城河东北段的水位已退至膝盖深,原本被淹没的城墙根基裸露出来,果然如辛砚所言,砖石松动处竟有一道半丈宽的缺口,只是常年被水浸泡,长满了青苔。
“放箭!放箭!”金军百夫长察觉不对,嘶吼着转向东北。但不等金兵搭箭,宋军阵中突然推出十架突火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城头。
“点火!”
随着辛砚一声令下,火绳燃尽,枪膛内爆出火光,铅弹呼啸着穿透夜幕,瞬间将城头的金兵扫倒一片。惨叫声中,辛砚拔出破虏刀:“锐士营,随我登城!”
三百锐士扛着云梯冲向护城河,冰凉的河水没过小腿,激起浑浊的水花。他们刚要架梯,城头上突然泼下滚烫的桐油,火折子掷下,烈焰瞬间腾起,将云梯烧得噼啪作响。前排的锐士被火焰燎到铠甲,痛得嘶吼,却没人后退——他们的爹娘妻儿,或许就在城内,或许早已死在金兵刀下,这点痛,比起家破人亡的恨,算得了什么?
“退回来!”辛砚厉声喝止,目光扫过城头上狞笑的金兵,忽然转向身后的火器营,“把火油桶备好,听我号令!”
他亲自取过一支火箭,搭在弓上,瞄准城头堆放的干草垛。弓弦嗡鸣,火箭拖着红光划过夜空,正中草垛。火借风势,瞬间燃起熊熊大火,城头上的金兵忙着扑火,攻势顿时一滞。
“就是现在!”辛砚挥刀向前,“李横,带你的人从缺口突入!”
李横早已带着步卒在缺口处待命,闻言立刻率人涉水而过。缺口处的砖石松动,士兵们用斧头劈开裂缝,硬生生拓宽出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。他们刚爬上城头,就与扑来的金兵撞个正着。李横抡起长柄斧,一斧将冲在最前的金兵劈成两半,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,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:“杀进去!为死在宿州的乡亲报仇!”
城头上的厮杀声震耳欲聋,锐士营趁机架起云梯,赵虎也从城南发起猛攻,金军腹背受敌,渐渐不支。就在此时,辛砚注意到城东南角有座瞭望塔,塔上的金兵正用旗语向城内传递消息——那定是金军的指挥塔。
“把轰天雷给我!”他向火器营喊道。两名士兵抬来一个西瓜大的铁球,球上布满引信。辛砚接过火折子,点燃引信,在火光即将烧尽时,猛地将轰天雷掷向瞭望塔。
“轰隆——”
巨响过后,瞭望塔轰然倒塌,城头上的金兵顿时失去指挥,阵脚大乱。辛砚趁机率军从南门突进,破虏刀劈砍间,甲叶与骨骼碎裂的声响混在一起。他在乱军中瞥见一个女真千夫长,那人正举着狼牙棒砸向一个年轻的宋兵,辛砚箭步上前,刀背一磕,狼牙棒脱手而飞,紧接着刀锋一转,从千夫长的脖颈划过,滚烫的血喷了他满脸。
“降者不杀!”辛砚抹去脸上的血,吼声穿透厮杀声,“汉人弟兄,只要放下兵器,既往不咎!”
城头上的汉人兵卒本就不愿为金人死战,闻言纷纷扔掉兵器,有的甚至捡起地上的刀,转身砍向金兵。局势彻底逆转,天快亮时,宿州城内的金兵被斩杀殆尽,只剩下少数残兵蜷缩在府衙里负隅顽抗。
“放火烧了府衙!”赵虎提着血淋淋的刀喊道。
“不可。”辛砚拦住他,“府衙里或许有百姓被掳作人质,还有……当年宋廷留下的户籍图册,烧不得。”他转向亲卫,“去喊话,若一刻钟内不投降,格杀勿论!”
一刻钟后,府衙的大门缓缓打开,十几个金兵举着白旗走出,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女真小吏,双腿抖得像筛糠。辛砚盯着他,忽然认出这人腰间挂着块玉佩,玉上刻着“宋”字——那定是从汉人百姓手中抢来的。
“宿州守将在哪?”辛砚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在……在里面自缢了。”小吏结结巴巴地说,“他说……他没脸见大金皇帝……”
辛砚没再理他,转身走向城门。此时天已破晓,晨光洒在宿州城头,照亮了插满宋军旗帜的垛口,也照亮了城外跪迎的百姓。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,捧着一块泥土,颤巍巍地跪在辛砚马前:“将军……俺们宿州,终于盼回王师了啊……”
泥土上还沾着血迹,那是昨夜厮杀留下的。辛砚翻身下马,接过泥土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忽然想起滁州城外老妪的米酒,想起那些在城头上被救下的汉人兵卒,想起千里镜里看到的、被金兵鞭打的同胞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握紧手中的泥土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开仓放粮,救治伤兵,清点户籍。告诉百姓,从今日起,宿州不再是金贼的地盘,是大宋的土地,是咱们汉人的家。”
阳光越升越高,照在宿州城的每一块砖石上,仿佛要驱散近百年的阴霾。锐士营的士兵们坐在城墙根下,有的在擦拭兵器,有的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,脸上虽带着疲惫,眼里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光。远处,淮水的支流静静流淌,仿佛在见证这一刻——这是北伐的第一座城,是他们用刀与血,从金贼手中夺回的第一寸故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