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城内的炊烟刚升起三日,宿州方向便传来急报——运粮队在濉水西岸遇袭,三十辆粮车被金军焚毁,押运的两百禁军只逃回十余人。
辛砚正在查看徐州府库的账簿,闻言猛地将毛笔拍在案上,墨迹在“存粮三千石”的字样上洇开一片黑痕。“濉水西岸是平原地带,金军怎么敢在白日袭扰?”他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线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守将是谁?为何不提前派斥候探查?”
进来报信的亲兵垂首道:“是宿州留守的都头张奎,他说金军来得蹊跷,约莫有千余骑兵,清一色的弯刀快马,像是金兀术当年的‘铁浮图’残部,杀散押运兵后便纵火,连尸体都没带走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”
“铁浮图残部?”李横在旁冷笑,“金贼如今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,哪来的铁浮图?依我看,是张奎自己贪墨了粮草,故意编谎话遮掩!”
辛砚却摇了摇头。张奎是他从锐士营提拔的老卒,虽不算勇猛,却素来谨慎,断不会拿军粮开玩笑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城外正在翻耕的田地,忽然想起攻破宿州时,从金军粮仓搜出的账簿——上面记载着一支“忠孝军”的编制,领军的是金将蒲察官奴,此人以骑兵突袭闻名,当年曾在归德府大败蒙古军。
“是蒲察官奴。”辛砚转身道,“此人知道我军刚占徐州,粮草需从宿州转运,故意用小股骑兵袭扰粮道,想逼我们回师救援。一旦我们分兵,他便会趁机偷袭徐州——这里是淮北重镇,若丢了,北伐的根基就动摇了。”
赵虎急道:“那咱们赶紧派援兵去宿州?”
“援兵自然要派,但不能明着派。”辛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传我命令,让张奎在宿州城外竖起‘缺粮待援’的旗号,再让他故意放走几个金兵俘虏,就说我军粮草只够支撑十日,已派人向临安求援。”
李横一愣:“这是……诈敌?”
“正是。”辛砚指着地图上濉水西岸的一片密林,“蒲察官奴若信了,定会倾巢而出,想一举烧毁我们仅剩的粮草。你带五千骑兵,今夜从徐州西门出发,绕到濉水上游,埋伏在这片林子里。记住,只带干粮和火器,马蹄裹布,不许生火,待金军进入伏击圈,先用轰天雷炸乱他们阵型,再骑兵冲锋,务必一网打尽!”
李横领命而去,赵虎却有些不安:“招讨使,咱们手头就这点骑兵,若是李将军那边有闪失……”
“没有闪失的余地。”辛砚打断他,“你带两千步兵,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地向宿州进发,走大路,速度要慢,让金军的眼线看到。他们见我们分兵救援,定会更加确信我军粮道空虚。”
安排妥当后,辛砚独自来到徐州城头。月色下,濉水如一条银带蜿蜒西去,对岸的田野里,隐约能看到金军斥候的影子在晃动。他想起昨日巡查屯田时,一个老农握着他的手说:“将军,俺们不怕金兵来,就怕你们走。这地里的麦子快熟了,只要有兵守着,俺们就能把粮食打下来,给你们当军粮。”
百姓的期盼像一块烙铁,烫在他心上。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上,对着对岸的黑影虚射一箭,箭羽划破夜空,带着风声坠入黑暗。
次日午后,赵虎的步兵队刚过濉水桥,便有探马来报:“金军骑兵约三千人,正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,目标直指宿州城外的粮站。”
辛砚在徐州城头接到消息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蒲察官奴果然上钩了。告诉赵虎,让他在濉水东岸扎营,故意摆出畏战的样子,千万别过河干扰李横。”
黄昏时分,濉水西岸的粮站突然燃起浓烟。张奎按照辛砚的吩咐,只派了少量士兵抵抗,便“仓皇”撤回宿州城。蒲察官奴的骑兵冲入粮站,见三十辆粮车都盖着油布,以为得手,正下令放火,却听林中突然响起“轰隆”巨响——李横的伏兵到了。
十几颗轰天雷在金军阵中炸开,马匹受惊狂嘶,骑兵被掀翻在地。蒲察官奴毕竟是百战老将,立刻拔刀喊道:“是埋伏!杀出去!”
但密林两侧早已被宋军堵死,骑兵在狭窄的河岸无法展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火器营轮番投掷火罐、火箭。火借风势,很快烧到了粮车附近,那些盖着油布的粮车突然“嘭”地炸开,原来里面装的不是粮食,而是火油和硫磺!
烈焰冲天而起,将半个天空染成红色。金军骑兵被火墙困住,前有火海,后有追兵,顿时大乱。李横一马当先冲出密林,丈八矛横扫过去,将一个金军百夫长挑落马下:“弟兄们,为死去的押运兵报仇!”
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,铁蹄踏在燃烧的土地上,溅起火星与血污。蒲察官奴试图率亲兵突围,却被宋军团团围住,他挥舞弯刀砍倒数人,最终被李横一矛刺穿肩胛,翻身落马。
“降不降?”李横的矛尖指着他的咽喉。
蒲察官奴啐了口血沫:“我乃大金忠孝军统领,岂会降你南蛮?”
李横冷笑一声,矛尖用力,彻底结果了他的性命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,三千金军骑兵除少数被俘外,尽数被歼。李横让人清点战场,竟从蒲察官奴的营帐里搜出一本行军账簿,上面详细记载着金军在蔡州的布防与存粮——“蔡州粮库现存米五千石,麦三千石,仅够守军三月之需”。
“招讨使料事如神!”李横拿着账簿赶回徐州,脸上满是兴奋,“这下咱们知道蔡州的底细了,只要困住他们,不出三月,定能不战而胜!”
辛砚却没那么乐观。他看着账簿上“蒙古军已至蔡州以北”的字样,眉头紧锁:“蒙古人动作很快,咱们得加快脚步。传我命令,徐州留下五千兵马驻守,其余人明日一早拔营,直扑蔡州!”
夜色渐深,徐州城的灯火次第熄灭,只有中军大帐还亮着灯。辛砚铺开地图,手指从徐州一路划到蔡州,又转向西北——那里是蒙古军的营地。宋蒙联军虽约定共击金国,却各怀心思,就像此刻帐外的月光,看似明亮,却藏着无数阴影。
他拿起笔,在地图上蔡州的位置画了个圈,旁边批注:“练江绕城而过,需防决堤。”这是他从徐州老农口中得知的——当年黄河决堤,曾淹过蔡州半城,那里的地势比他想象的更低洼。
“来人。”辛砚扬声道,“给火器营传令,多备火油、沙袋,明日随军带上。”
窗外,一阵风吹过,吹得灯烛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,忽明忽暗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,正盯着远方的猎物。而那猎物所在的蔡州城,此刻正笼罩在夜色中,浑然不知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,已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