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州的秋意渐浓,田垄间的粟米已近成熟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,风过处翻起金浪。辛砚刚从屯田区巡查回来,靴底还沾着泥土,亲卫便急匆匆闯进来:“将军,孟将军派人来了!就在帐外,说是有十万火急的消息!”
“孟珙?”辛砚心头一震,连忙起身。自蔡州灭金后,孟珙便率部北返,暗中联络河北、山东一带的汉人义军,约定互为犄角。此时派人来,必是北方有大变故。
帐外立着个精瘦的汉子,一身短打,裤脚磨得发亮,脸上几道伤疤在颧骨处交错,见了辛砚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:“将军!孟将军让小人给您带信,蒙古人要动手了!”
辛砚扶起他,见其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,忙道:“先别急,坐下说。你是怎么过来的?路上遇着什么了?”
汉子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,猛灌几口,才缓过劲来:“小人是河北忠义军的,姓赵,叫赵九。上月跟着孟将军在真定府附近活动,撞见蒙古人在河间府征兵,男女老少都要拉去修城墙,说是……说是要造一百座炮楼,从黄河边一直修到淮河!”
他解开怀里的油布包,露出一块烧焦的羊皮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几道线:“孟将军说,这是蒙古人的布防图。他们把河北分成了十路,每路都派了万户官,正在征集粮草,看样子开春就要南侵。”
辛砚展开羊皮,指尖沿着炭线划过。从河间到沧州,再到济南,密密麻麻的圈点标注着蒙古军的屯粮处和征兵点,最南端的圈点已抵近黄河渡口,与宋军驻守的洛阳隔河相望。
“孟将军还说什么?”辛砚的声音有些发沉。他早料到蒙古会撕毁盟约,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,竟已在河北布下如此大的阵仗。
“孟将军让小人务必告诉您,河北义军撑不住了。”赵九的眼圈红了,“蒙古人抓了义军的家眷,说不投降就全部处死。如今真定府的王太尉已经降了,其余几支队伍人心惶惶,就盼着宋军能给个准信——到底打不打?若是打,他们愿为先锋,袭扰蒙古后方!”
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。辛砚盯着羊皮上的“黄河渡口”四个字,忽然想起蔡州城破时,那些捧着宋室旧物哭拜的百姓。河北汉人盼了百年,才等来宋军北伐,若是此时退缩,怕是再也无人肯信南朝了。
“赵兄弟,你先下去歇息,伤口让军医看看。”辛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给你带的信,我记下了。明日一早,我给孟将军回信。”
待赵九离去,辛砚立刻召来吴挺与几位心腹将领。吴挺看罢羊皮图,倒吸一口凉气:“蒙古人这是要把河北变成铁桶啊!一百座炮楼,分明是想断绝我军北上之路,再步步为营南下。”
“何止。”辛砚指着图中一处,“他们在济南囤积了十万石粮草,又在河间造了千艘战船,显然是想水陆并进。东路攻淮南,西路攻四川,中路直逼洛阳,这是要复刻当年灭金的路数。”
一名偏将忧心忡忡:“可咱们刚在淮南屯田,根基未稳,若是分兵北上援救义军,怕是……”
“不援不行。”辛砚打断他,“河北义军是咱们在敌后的眼睛,更是牵制蒙古的关键。他们若垮了,蒙古人便能毫无顾忌地全力南侵,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,处境只会更难。”
他起身走到舆图前,拿起炭笔在“潼关”与“洛阳”之间画了条线:“吴将军,你率五千人增援潼关,加固城防,务必守住关中门户,不让蒙古人从西路突破。”
又指向淮南:“宿州、徐州的防务交给副将,加紧收割粮食,将粮草运往洛阳前线。我亲自带锐士营和火器营主力,进驻亳州,接应河北义军。”
吴挺皱眉:“将军,您是主帅,不宜轻动。不如让末将去亳州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辛砚摇头,“孟珙在河北孤军奋战,我必须亲自坐镇亳州,才能让他放心。再说,火器营的轰天雷,只有在我眼皮子底下用,才放心。”他看向众人,目光锐利如刀,“蒙古人想等开春动手,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愿。传令下去,备百门轰天雷,再选五十名熟练工匠,随我去亳州——我要让孟珙带着这些家伙,给蒙古人尝尝厉害!”
次日清晨,赵九准备返程。辛砚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木盒,里面除了给孟珙的亲笔信,还有十锭银子和两套新衣裳。
“这是给弟兄们的盘缠。”辛砚将一封信塞进他怀里,“信里写了咱们的打算:我军会在亳州集结,若蒙古人南下,你等便袭扰其粮道,咱们前后夹击。另外,让孟将军告诉义军,凡是能带着家眷南渡黄河的,宋军一概收留,分田安家,绝不亏待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取来一叠纸:“这是《火器制作简易图谱》,让工匠照着做,虽不如军中的精巧,对付蒙古人的骑兵足够了。告诉河北父老,宋军不会忘了他们,收复中原之日,必让大家重归故土。”
赵九捧着木盒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猛地跪倒磕了三个响头:“将军的恩情,河北百姓记着!我赵九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把信送到!”
看着赵九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,辛砚转身登上城楼。淮北的田野里,农夫们正忙着收割,孩童们提着篮子捡拾遗漏的谷穗,远处的军营传来整齐的操练声。这来之不易的安稳,绝不能让蒙古人的铁蹄踏碎。
他握紧腰间的佩剑,剑鞘上“还我河山”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河北的风,终究要吹到淮南;而他的刀,也该让蒙古人尝尝,汉家儿郎的血性,从未冷却。
三日后,辛砚亲率锐士营离开宿州,向亳州进发。队伍中,除了披甲的士兵,还有推着独轮车的工匠,车上载着沉甸甸的铁管与火药——那是他给蒙古人准备的“见面礼”。
黄河岸边的风,似乎已带着硝烟的味道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北方酝酿,而辛砚知道,他必须站在风暴的前沿,为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,挡住即将到来的雷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