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淳三年,秋,淮水。
夜风裹着水汽拍打在濠州城外寨的木栅上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极了北地传来的胡笳。守卒老周裹紧了身上打了补丁的褐衣,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,将长矛往泥地里扎得更稳些。寨墙下的积水映着残缺的月亮,碎银似的光随着水波晃荡,晃得人眼晕。
“周大哥,你说辛大人前些日子逼着咱们修那烽燧,真能派上用场?”旁边的年轻后生阿武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朵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,“自打去年冬天淮水结了薄冰,蒙古人就没敢靠近过,这都快一年了,哪来的动静?”
老周瞥了眼西北方——三里外那座新夯的土台黑黢黢地立在夜色里,顶端的柴草堆被油布盖得严实,那是辛砚三个月前巡防时亲自督建的烽燧。当时这位刚从临安调来的淮西制置使站在濠州城头,指着北岸隐约可见的芦苇荡,沉声道:“蒙古人是狼,不叫的时候,才最该提防。”
“提防提防,提防得弟兄们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。”阿武嘟囔着往寨门缩了缩,“我听伙夫说,今早寿春那边送来了新米,要是明儿能轮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阵极轻的“窸窣”声从淮水北岸的芦苇丛里飘了过来。老周猛地攥紧长矛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别说话。”
阿武的话卡在喉咙里,顺着老周的目光望向北岸。月光恰好扫过水面,数十个黑点正贴着芦苇根往南岸漂——那是蒙古人的羊皮筏,筏上的骑手裹着狼皮袄,弯刀在月下闪着冷光。
“敌袭!”老周的吼声撕破了夜的寂静,他拽起阿武往寨墙内侧扑,身后的木栅已被马蹄踏得“咯吱”作响。最先冲上岸的蒙古骑兵挥舞着弯刀劈向寨门,铁锁与木门碰撞的巨响里,夹杂着宋兵的惨叫。
阿武抖着嗓子去摸腰间的火折子,手指却不听使唤。老周一脚踹在他屁股上:“点火!烧烽燧!”这才想起辛砚临走时的吩咐——遇袭不必恋战,第一要务是点燃烽燧,周边十里的驻兵见了烟火,半个时辰内必到。
阿武连滚带爬地扑到寨角的烽火台,哆嗦着点燃火折子。油布下的柴草浸过桐油,遇火便“腾”地燃起烈焰,火星卷着黑烟直冲夜空。老周看着那道刺破黑暗的烟柱,心里稍稍定了些,转身抄起长矛冲向寨门——至少得撑到援军来。
蒙古骑兵像潮水般涌进外寨,他们显然对地形极熟,避开了宋军埋设的竹签阵,直扑屯放粮草的土仓。老周眼睁睁看着一个戴银盔的蒙古百夫长挥刀劈开仓门,里面的糙米混着谷糠滚了一地,他红了眼,挺着长矛冲过去:“狗贼!那是弟兄们的口粮!”
长矛刺穿了百夫长的护心镜,却被肋骨卡住。百夫长狞笑着反手一刀,老周下意识地偏头,刀锋擦着他的额角划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南方向传来,火把的光如长龙般蜿蜒而至——是濠州城的援军到了。
“是张统制的旗号!”阿武指着远处飘扬的“张”字旗,声音都变了调。蒙古骑兵见势不妙,开始后撤,那个被老周刺伤的百夫长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燃烧的粮仓,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,羊皮筏载着他们重新消失在淮水北岸的芦苇丛里。
天蒙蒙亮时,辛砚已站在了外寨的废墟前。他穿着素色锦袍,外罩一件皂色披风,脚下的云纹靴踩在混着血污的泥水里,却丝毫不见狼狈。身后的亲兵捧着舆图,羊皮纸被晨露打湿了边角。
“伤亡如何?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张统制单膝跪地,战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:“阵亡弟兄三十七人,伤五十六人,粮草损失约三百石。幸得烽燧及时示警,末将方能及时驰援,未让敌骑深入。”
辛砚没看他,目光落在被马蹄踏烂的木栅上。外寨的防御工事是按他的图纸修的,本该有三道鹿砦,可现在只有最外一道还留着半截,剩下的两道竟被杂草掩了大半。他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块松动的夯土——这寨墙的地基,根本没按规制夯够三十遍。
“为何不加固?”
张统制的头垂得更低:“前些日子暴雨冲垮了一段,弟兄们忙着抢种晚稻,想着……想着蒙古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来……”
“想着?”辛砚站起身,披风扫过地上的断矛,“去年我在庐州屯田,让你们趁农闲修工事,你们说要赶收早稻;今年开春让你们补鹿砦,你们说要犁田。现在蒙古人来了,你们的稻子能挡得住弯刀吗?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冰碴子:“濠州是淮河防线的西大门,外寨是门闩!门闩断了,鞑子就能直捣寿春!你们守的不是一座寨,是淮南数十万百姓的活路!”
张统制额头抵着地面,汗珠子砸在泥里:“末将失职,请大人降罪!”
辛砚没再看他,转身走向淮水岸边。晨雾里,北岸的芦苇荡绿得发黑,像一头伏在水边的巨兽。他想起三个月前截获的蒙古密信,信上用畏兀儿文写着“秋高马肥,当取淮西”,当时朝中还有人笑他小题大做,说蒙古刚打完西夏,无力南顾。
“把烽燧再往前推五里,”辛砚指着北岸的滩涂,“在芦苇荡里埋上响箭,鞑子的马一踩就会响。另外,调庐州的两千厢军过来,把这外寨重新修起来,地基要夯实,木栅换成铁的,再挖三道壕沟,灌满淮水。”
亲兵在舆图上一一记下,辛砚的目光又转向西边的光州方向。那里的烽燧还没修完,守将是个老油条,三番五次托辞推诿。他摸了摸腰间的鱼袋,里面是理宗亲笔写的“便宜行事”令牌。
“备马,”辛砚翻身上马,披风在晨风中展开,“去寿春,让各司官即刻到帅府议事。另外,给临安递急报,就说蒙古先锋已过淮水,大战在即,请朝廷速发粮草与援军。”
马蹄声渐远,留在外寨的张统制望着辛砚远去的背影,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。他这才明白,那位年轻的制置使夜里总在帐中看舆图看到天亮,不是闲着没事干——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。
远处的淮水依旧东流,只是水面上的薄雾里,似乎已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。老周捂着额角的伤口,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废墟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辛大人说得对,狼已经来了,往后的日子,怕是再难睡个安稳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