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帅府的烛火燃到三更，烛芯爆出的火星落在辛砚摊开的舆图上。淮水如一条银带横贯图中，楚州、寿春、光州三个红点被他用朱笔圈出，此刻正被三枚压着的铜铃镇住——那是他昨夜从濠州赶回寿春后，特意寻来的警示之物。
“大人，楚州急报。”参军李默掀开帐帘，带进一股寒气，他捧着的竹简上还沾着夜露，“蒙古东路军三万，已围楚州三日，守将魏胜率部死守，粮道暂未断绝，但箭矢快用完了。”
辛砚拿起那枚压在楚州位置的铜铃，指尖摩挲着铃身的饕餮纹。魏胜是员猛将，当年在海州以数千乡勇击退过金兵，可这次面对的是蒙古铁骑，三万对五千，悬殊太大。他在舆图上量了量楚州到扬州的距离，提笔在两地之间画了道斜线：“令扬州都统刘整，率水师沿运河北上，不必攻城，只袭扰蒙古粮船，断其补给。”
李默刚要落笔，又被辛砚叫住：“告诉刘整，多带火油，蒙古人的战船怕火。另外，让楚州周边的忠义军去袭扰他们的后方，昼伏夜出，让他们睡不安稳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光州方向的探马跌跌撞撞闯进来，甲胄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：“大人！蒙古西路军……西路军绕开光州，直奔信阳去了！”
辛砚猛地起身，烛台被带得晃了晃，烛火在舆图上投下的影子剧烈跳动。信阳是洛阳的南大门，蒙古人这是想绕过淮河防线，直插河南腹地！他抓起光州那枚铜铃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：“光州守将在做什么？为何不拦？”
“守将说……说西路军都是轻骑，来得太快，等发现时已过了潢川。”探马声音发颤，“他还说，请求大人派兵驰援信阳，否则洛阳危矣！”
李默在旁急道：“大人，洛阳若失，蒙古人就能顺流而下攻襄阳，到时候京湖防线就破了！得赶紧调兵啊！”
辛砚却盯着舆图上的寿春，指尖重重敲在那个红点上。中路蒙古军此刻就在寿春城外二十里扎营，主帅阿术是蒙古名将，用兵狡诈，若此时分兵去救信阳，寿春必定空虚。他想起昨日濠州外寨的残垣，那些被马蹄踏碎的木栅犹在眼前——防线最忌顾此失彼。
“让光州守将自领本部去追，”辛砚的声音冷得像帐外的霜，“告诉他，追不上就提头来见。另外，飞鸽传书给洛阳守将赵葵，让他即刻加固城防，我会从京湖调兵驰援，但至少要撑半个月。”
李默愣了愣：“可京湖那边……”
“京湖制置使吕文德是赵葵的老部下，他不会坐视不理。”辛砚打断他，重新坐下时，烛火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，“我们现在要做的，是守住寿春。阿术把主力摆在这儿，就是想逼我们分兵，只要我们不动，他就没办法。”
话音未落，帐外又响起喧哗。只见一名禁军捧着圣旨闯进来，明黄的卷轴在烛火下格外刺眼：“辛砚接旨！”
辛砚率众人跪地接旨，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帐中回荡——临安朝堂上，主和派大臣以“楚州危殆、洛阳告急”为由，弹劾他“拥兵寿春、坐视不救”，理宗虽未降罪，却下旨令他即刻分兵，一路救楚州，一路援洛阳。
“大人……”李默看着辛砚接过圣旨的手在发抖，欲言又止。
宣旨太监满脸堆笑地凑上来：“辛大人，圣上天恩浩荡，还望大人早日击退鞑子，不负圣望啊。”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舆图，瞥见那三枚铜铃，眼底闪过一丝轻蔑——这些武将，总爱弄些故弄玄虚的名堂。
辛砚没看他，只对李默道：“备笔墨。”他铺开奏纸，蘸墨时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落下的字迹却力透纸背：“臣辛砚启奏陛下：蒙古分三路南侵，意在分散我军兵力。寿春乃淮西枢纽，若分兵则防线必破……”
他写得极快，将蒙古的战术意图、淮河防线的布防要点一一列明，最后写道：“臣请陛下信臣一月，若寿春有失，臣以项上人头谢罪。但若此时分兵，恐淮河防线全线崩溃，淮南不保，临安危矣！”
写完，他将奏折递给那名禁军：“星夜送回临安，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里。”又转向宣旨太监，“劳烦公公回禀陛下，臣辛砚在此立誓，寿春一日不失，臣一日不撤！”
太监撇撇嘴，接过奏折时故意手一松，让它掉在地上沾了泥。辛砚弯腰拾起，吹了吹上面的土，眼神冷得像冰：“公公慢走，不送。”
待太监走远，李默才低声道：“大人，这下可把主和派彻底得罪了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。”辛砚将那枚寿春的铜铃攥在手里，铃身冰凉刺骨，“比起朝堂上的唾沫星子，我更怕看到淮水南岸的百姓被蒙古人屠戮。去传令各营，明日起施行‘坚壁清野’——城外百姓全部迁入城内，粮草、牲畜一概运走，水井填死，只留一座空城给阿术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让将士们都吃饱些，从今日起，守将轮流登城督战，谁要是敢后退一步，斩！”
天快亮时，寿春城外响起号角声。辛砚登上城楼，见蒙古军已在远处列阵，黑压压的骑兵如乌云般压过来，军旗上的狼头在晨风中狰狞舞动。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，他们大多是淮南本地人，脸上带着对故土的眷恋，也带着对蒙古人的仇恨。
“弟兄们，”辛砚拔出腰间的剑，指向城下的敌军，“他们想占我们的地，抢我们的粮，杀我们的亲人。今天，我们就站在这儿，用他们的血，来祭奠濠州死去的弟兄！”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吼声震得城砖都在发颤。李默站在辛砚身后，看着朝阳从城楼上升起，将主帅的身影拉得很长，忽然明白那些铜铃的用意——不是镇住地图上的地名，是镇住这风雨飘摇的淮河防线，镇住这乱世里的人心。
城下的蒙古军开始移动，第一波投石机的石弹呼啸着飞来，砸在城墙上迸出火星。辛砚握紧了剑柄，知道这场拉锯战，才刚刚开始。而他身后的淮南大地，此刻正被烽火连成一片，每一处燃起的烟，都是不屈的战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