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州城外的芦苇荡里,李全正用刀削着一根芦苇杆。杆芯的白絮飘在他黧黑的脸上,混着额角的汗珠,在夕阳下泛出细碎的光。三天前,他亲眼看见蒙古兵把邻村的王老汉吊在树上,只因老汉藏起了半袋口粮——那场景像根刺,扎得他心口直跳。
“大哥,都准备好了。”盐帮的老伙计张六凑过来,手里攥着两把锈迹斑斑的菜刀,“三十七个弟兄,有锄头的带锄头,没家伙的就揣石头,跟他们拼了!”
李全把削尖的芦苇杆扔在地上,捡起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杠子,掂量了掂量。他原是海州盐贩,靠推着独轮车走南闯北讨生活,蒙古人没来时,他最大的念想是攒够钱娶邻村的二丫,可现在,二丫家的房子被蒙古兵烧了,人也不知逃去了哪里。
“不拼。”李全闷声道,眼睛盯着远处蒙古军营的方向。那里扎着十几座牛皮帐,炊烟正顺着帐顶的破洞往上冒,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腰间挂着抢来的绸缎——定是从楚州城里掠来的。
张六急了:“那咋办?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楚州城拆了?魏将军在城里快撑不住了,昨天还有箭书射出来,说城里的箭镞只够再用一天!”
李全没说话,只是往芦苇荡深处走。那里藏着他去年藏的二十多桶盐,原是想等盐价涨了再卖,现在倒成了能用的“兵器”。他蹲下身,用刀撬开桶盖,粗盐粒在暮色中闪着冷光。
“把盐都搬到独轮车上。”李全忽然道,“再去弄些破麻布,用水泡透了。”
张六虽摸不着头脑,还是招呼弟兄们照做。等三十多辆独轮车都装满盐桶,李全又让人把泡透的麻布缠在车辕上,自己则扛着枣木杠子,往蒙古军营的侧后方探去。
蒙古军营的西侧是辎重营,堆着小山似的粮草,只派了十几个兵看守。大概是觉得楚州城旦夕可破,这些丘八正围着篝火赌钱,腰间的弯刀扔在一旁,酒囊滚在地上,发出浑浊的声响。
“等月亮上来。”李全趴在土坡后,看着那堆粮草,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起小时候,爹说盐能化冰,也能……蚀肉。
月上中天时,蒙古兵的赌局还没散。李全朝身后挥了挥手,三十七个弟兄推着独轮车,猫着腰往辎重营挪。车轮裹着麻布,在草地上碾过,只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秋虫在叫。
离辎重营还有十步远时,一个蒙古兵尿急,摇摇晃晃地往坡下走。李全屏住呼吸,握紧了枣木杠子。就在那兵解开裤带的瞬间,张六猛地推起独轮车,车辕撞在兵的膝盖上,那兵“哎哟”一声没喊完,就被李全一杠子砸在后颈,软倒在地。
“快!”李全低喝一声,率先冲了过去。弟兄们七手八脚地搬下盐桶,撬开盖子就往粮草堆上泼。粗盐粒混着夜风撒在麦秸和谷袋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像下了场盐雨。
“点火!”
张六摸出火折子,刚要凑近,却被李全拦住:“等会儿。”他指着远处的岗哨,那里有两个兵正朝这边看,大概是听到了动静。
李全抄起一个盐桶,猛地朝岗哨扔过去。木桶在空中划过弧线,砸在岗哨的木架上,盐粒撒了那两个兵一身。趁他们揉眼睛的功夫,李全已经冲了过去,枣木杠子横扫,两个兵哼都没哼就倒了。
“现在点火!”
火折子凑近浸透了灯油的麦秸,“腾”地燃起一团火。夜风一吹,火苗顺着盐粒渗过的缝隙窜开,很快就舔上了谷袋。奇妙的是,撒了盐的地方火头更旺,橙红色的火苗裹着白花花的盐粒往上蹿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是在啃噬那些粮草。
“走!”李全喊了一声,带头往芦苇荡退。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,映红了半边天,隐约能听到蒙古兵的惊叫和马蹄声——他们终于发现了。
跑出没多远,身后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响,大概是囤积的火药被引燃了。冲击波带着热浪扑过来,李全被掀得一个趔趄,回头看时,辎重营已经成了一片火海,火星像萤火虫似的往天上飞,落在芦苇叶上,烫出一个个小洞。
“杀啊!”蒙古兵的吼声从身后传来,夹杂着叽里呱啦的蒙古话。李全推着独轮车,在芦苇荡里七拐八绕,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,才敢停下来喘气。
弟兄们瘫坐在地上,你看我,我看你,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。张六抹着脸上的黑灰,笑得直咳嗽:“大哥,咱们……咱们真把蒙古人的粮草烧了!”
李全看着远处的火光,心里那根刺好像被烧掉了些。他捡起地上一根没烧完的芦苇杆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:“明天,咱们去楚州城下,给魏将军报个信。”
三日后,楚州城头。魏胜正盯着城下重新集结的蒙古兵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粮草被烧的蒙古军像是疯了,用投石机往城里抛射尸体,腥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连守城的老兵都忍不住干呕。
“将军,您看!”一名士兵指着城外,忽然喊出声。
魏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远处的土路上,一群穿着粗布衣的汉子推着独轮车,正朝城门走来。为首那人举着一面破旗,上面用锅底灰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忠义。
“是乡勇!”士兵们欢呼起来。
魏胜却握紧了腰间的剑。他见过太多趁乱打劫的流民,不敢轻易开门。就在这时,为首的汉子摘下草帽,露出黧黑的脸,朝着城头喊道:“魏将军!俺是李全!前几日烧了蒙古人粮草的就是俺们!”
城上的士兵炸开了锅。烧粮草的事他们听说了,只是没想到是群乡勇干的。魏胜盯着李全看了半晌,见他身后的人虽面带菜色,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,腰间的家伙不是锄头就是木棍,倒像是真要拼命的样子。
“放吊桥!”魏胜忽然道。
吊桥“咯吱咯吱”地放下,李全带着弟兄们冲进城门。刚站稳脚跟,就见魏胜从城楼上跑下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们烧了多少粮草?”
“至少几百车!”李全咧着嘴笑,露出两排黄牙,“还有十几桶火药,炸得那叫一个响!”
魏胜眼睛一亮,忽然转身对亲兵道:“快!取十副甲胄,二十张弓,五十支箭来!”又转向李全,声音带着激动,“你们做得好!朝廷要是知道了,定有重赏!”
李全摸着刚领到的弓,手指在粗糙的木柄上摩挲。这弓比他推盐车的辕杆沉多了,却让他心里踏实。远处的蒙古军还在攻城,箭簇“嗖嗖”地射在城墙上,李全忽然觉得,这把弓,或许能替二丫,替王老汉,讨回些公道。
几日后,寿春帅府。辛砚展开魏胜送来的捷报,看到“盐贩李全率乡勇焚蒙古辎重数百车”时,忽然笑了。他对李默道:“给楚州送些兵器去,告诉魏胜,善待那些乡勇,给他们起个名号……就叫‘忠义军’吧。”
窗外,淮河的水正哗啦啦地流,像是在应和着什么。辛砚知道,这乱世里,最不缺的是苦难,可最不能少的,是这些敢用锄头对抗铁骑的人。他们就像楚州城外的芦苇,看似柔弱,风一吹,却能连成一片,烧不尽,砍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