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的雨下了三天，紫宸殿的金砖地沁着潮气，像浸在水里的凉玉。理宗捏着奏折的手指泛白，辛砚那遒劲的字迹透过宣纸上的褶皱，刺得他眼睛发疼——“臣请陛下暂息争议，聚力守淮，若一月之内寿春有失，臣甘受腰斩之刑”。
“腰斩？”右丞相史嵩之冷笑一声，袍袖扫过案几上的茶盏，溅出的茶水在奏章上洇开一片墨渍，“辛砚好大的口气！他在寿春拥兵五万，坐视楚州被围、洛阳告急，倒有脸要朝廷给他一月时间？依老臣看，该治他拥兵自重之罪！”
御史中丞程元凤立刻附和，手里的笏板在金砖上磕出脆响：“史相所言极是！蒙古人已破光州外城，信阳危在旦夕，辛砚却屯兵寿春不动，分明是延误军机！臣请陛下下旨，夺其淮西兵权，另择良将！”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。主和派大臣们交头接耳，脸上的焦虑掩不住幸灾乐祸——辛砚在淮南推行屯田，得罪了多少靠兼并土地牟利的权贵？如今他被困在寿春，正是扳倒他的好时机。
“诸位卿家稍安。”理宗的声音带着疲惫，他看向站在左侧的左丞相郑清之，“郑相怎么看？”
郑清之咳嗽两声，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：“陛下，辛砚自靖康年间从军，大小百余战未尝败绩。此次蒙古三路南侵，他力主守淮，未必没有道理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史嵩之，“楚州昨日传来捷报，忠义军李全配合魏胜收复涟水，斩杀蒙古千余，这正是辛砚扶持乡勇的成效。”
“不过是些乡野村夫侥幸得手，算什么功劳？”史嵩之立刻反驳，“若辛砚肯分兵驰援，楚州何至于被困至今？依老臣看，他是想养寇自重！”
这话像针一样扎在理宗心上。他何尝不担心辛砚手握重兵生出事端？可想起去年淮南饥荒，辛砚硬是靠着屯田让十万灾民活了下来，送来的漕粮堆满了临安的粮仓，那份踏实感，是朝堂上这些只会争吵的大臣给不了的。
“报——”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内侍捧着八百里加急的奏章闯进来，膝盖在金砖上磕得通红，“陛下！淮东急报！李全忠义军收复涟水，蒙古东路军后撤三十里！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史嵩之的脸僵了僵，程元凤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。郑清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，上前一步道：“陛下请看！辛砚在淮南的布置已见成效，此时若临阵换将，必致军心大乱！”
理宗展开捷报，魏胜的字迹虽潦草，却透着振奋：“忠义军李全勇冠三军，夜袭涟水焚敌营，蒙古兵自相践踏，我军趁势收复三寨……”他捏着奏章的手指渐渐松开，心里那点疑虑被捷报冲散了大半。
“史相觉得，这也是侥幸？”理宗看向史嵩之，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。
史嵩之喉头滚动，强辩道：“涟水不过弹丸之地，蒙古后撤未必是真败。况且洛阳、信阳仍在危局，辛砚若再不出兵，河南恐将不保！”
“河南重要，淮南就不重要吗？”郑清之寸步不让，“淮河若破，蒙古铁骑三日可抵长江，到时候临安城怕是要重蹈靖康覆辙！辛砚死守寿春，正是为了护住淮南这道屏障！”
两位丞相争执起来，殿内大臣们立刻分成两派，吵得理宗头都大了。他忽然想起上月辛砚派来的信使，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亲兵跪在殿外，说辛大人有句话让他务必带到——“淮河在，大宋在；淮河破，万事休”。
“都住口！”理宗猛地一拍龙椅扶手，金漆剥落的碎屑簌簌往下掉。殿内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低着头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理宗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：“辛砚在寿春一日，淮西兵权便一日归他。传朕旨意，调拨内库银十万两、粮二十万石送抵淮南，另从京湖调兵五千驰援洛阳。告诉辛砚，朕信他，一月之内，务必守住寿春！”
史嵩之脸色铁青，却不敢再争辩。郑清之松了口气，忙躬身领旨：“陛下圣明！”
退朝后，史嵩之在宫门口拦住郑清之，阴恻恻地说：“郑相就这么信辛砚？若一月后寿春失守，你我都要被他连累！”
郑清之抚着胡须，淡淡道：“史相可知，去年冬天淮南大雪，辛砚光着脚在城楼上督战，冻得晕厥过去，醒来第一件事还是问防务。这样的人，总比那些只会在朝堂上搬弄是非的强。”他拂袖而去，留下史嵩之站在雨中，袍角被泥水溅得斑斑点点。
五日后，寿春帅府。辛砚展开理宗的圣旨，手指在“朕信他”三个字上反复摩挲。李默在旁道：“大人，朝廷送来的粮草和银两都已入库，京湖援军也已出发，这下咱们底气更足了。”
辛砚抬头看向窗外，雨丝斜斜地织着，淮河的水涨了不少，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堤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襄阳，那时他还是个偏将，跟着岳飞的孙子岳珂守城，岳珂曾对他说：“做武将的，不怕战死沙场，就怕朝廷猜忌。陛下肯信你，便是天大的恩宠，拼了性命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
“备笔墨。”辛砚转身坐下，在纸上写下八个字：“臣在，寿春在。”写完，他将纸吹干，递给李默，“快马送回临安。”
李默刚走，探马来报：“大人，蒙古中路军又开始攻城了，这次用了新造的投石机，比之前的射程远了足足五十步！”
辛砚抓起案上的剑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登上城楼时，正赶上一块巨石呼啸着飞来，砸在箭楼的角上，木石飞溅中，几名士兵惨叫着滚下城楼。
“把火炮推上来！”辛砚吼道，声音盖过了敌军的呐喊。城墙上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，将几门崭新的火炮推到垛口，炮口对准了远处的蒙古军阵。
引线点燃，“轰”的一声巨响，铁弹带着火光飞向蒙古军的投石机阵地。辛砚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，握紧了剑柄。他知道，这一月之约，不仅是在跟蒙古人较劲，更是在跟朝堂上的猜忌、跟这风雨飘摇的大宋命运较劲。
雨还在下，打湿了他的战袍，却浇不灭他眼底的火。淮河的浪涛声里，仿佛能听到临安的钟鸣，听到洛阳的厮杀，听到千千万万百姓的期盼。他朝着南方拱了拱手，心里默念：陛下，臣定不负所托。
城楼下，蒙古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，新一轮的攻城开始了。辛砚抹去脸上的雨水，剑指敌阵：“开炮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