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的粮仓底已经能照见人影了。
辛砚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到仓底,指尖划过最后几排粮袋,粗麻布料下,稻谷的颗粒感稀疏得让人心慌。守仓的老兵蹲在角落里,用秕谷搓着掌心的老茧,见他下来,慌忙起身:“大人,昨日各营领粮,已经按三成折算,再省……怕是撑不过五日了。”
辛砚没说话,仰头望着仓顶漏下的天光。三日前蒙古军切断了最后一条粮道,城外十里铺的粮囤被付之一炬,浓烟裹着焦糊味飘进城里时,连城墙根下的野草都仿佛蔫了几分。这些天他夜里总做同一个梦,梦见淮南屯田的稻浪翻涌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,可伸手一抓,却全化作了灰烬。
“李默!”他扬声喊道。
参军李默从梯口探进头来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账册:“大人,各营报上来的存粮汇总好了,扣除伤兵的汤药粮,最多还能维持三日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城西坊市已经有人开始易子而食了,巡防营刚拿了两个私贩人肉的,百姓围在衙门口哭,说……说还不如开城降了。”
辛砚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在粮袋上磕出闷响。开城?他想起十年前在盱眙见过的蒙古战俘,那些人说起攻破城池后的“三日纵掠”,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。寿春城里有三万军民,开城便是炼狱。
“备马。”他转身往梯口走,“去城郊屯田处。”
城外的护城壕沟里,蒙古军的箭矢还插在淤泥里,箭头闪着冷光。辛砚带着亲兵绕过几处废弃的营寨,往南走了约三里,眼前忽然铺开一片青黄相间的稻田。早熟的“救急稻”本是备着夏荒的,此刻稻穗虽未完全饱满,却已透出沉甸甸的浅金色。
“大人!”负责屯田的主簿王稌从田埂上跑过来,官服的下摆沾满泥点,“您怎么来了?这里离敌营太近……”
“稻子能收了吗?”辛砚打断他,蹲下身掐下一粒稻谷,放在齿间一咬,壳脆米硬,已有七分熟了。
王稌脸上泛起难色:“按农时还得等十日,现在收割,亩产至少折损三成。而且……”他往西边努了努嘴,蒙古军的瞭望塔就在三里外的土坡上,“昨日他们派小队来骚扰,毁了两亩苗,弟兄们护着田埂,伤了七个。”
辛砚站起身,望向连绵的稻田。这片地是去年冬天组织军民排涝开垦的,足足三百亩,当时不少人说他疯了,城防尚且吃紧,哪有功夫侍弄庄稼?可此刻,正是这些被视作“闲田”的稻子,成了救命的稻草。
“折损三成也要收。”他语气斩钉截铁,“传我令,各营除守城士兵外,全部派来收割,伤兵能走动的,也去拾稻穗。告诉弟兄们,这地里长的不是稻子,是命。”
王稌眼睛一亮,忙应道:“属下这就去办!只是……蒙古人若再来袭扰怎么办?”
辛砚看向不远处的护城堤:“让弓箭手在堤后埋伏,来一个射一个。另外,把城里的百姓也组织起来,老弱妇孺负责脱粒,青壮跟着士兵护田。告诉他们,收割的稻子,先分三成给百姓,让他们有口吃的。”
“大人!”李默急了,“军粮本就不够,再分三成……”
“不分才真会饿死。”辛砚打断他,“百姓若没了指望,要么逃,要么降,到时候咱们守的就是座空城。你记住,守淮不只是守城墙,是守这城里的人。”
命令传下去,寿春城像忽然活了过来。士兵们放下刀枪,拿起镰刀,百姓们从紧闭的门后走出来,推着独轮车涌向稻田。起初还有人怕蒙古人来,缩着脖子不敢往前,直到堤后射出的箭矢放倒了两个冲过来的蒙古斥候,人群里才爆发出一声呐喊,镰刀挥得飞快。
辛砚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幅军民共作的景象,心里稍稍安定。他忽然想起年初推广“救急稻”时,王稌曾忧心忡忡地说:“大人,这稻子耐旱早熟,就是口感糙得很,怕将士们不爱吃。”他当时笑着说:“乱世里,能填肚子的就是好粮,等将来太平了,再种软糯米给大家吃。”
如今想来,太平二字,竟重得像这沉甸甸的稻穗。
日头偏西时,第一车稻谷运进了城。脱粒的木枷声在空地上响起来,嘭、嘭、嘭,像在敲打着希望的鼓点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捧着一把糙米,眼泪掉在谷粒上,哽咽着说:“能活命了,能活命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斥候飞奔而至,滚鞍下马:“大人!蒙古军分了股小队,绕到城南,像是要烧田!”
辛砚心头一紧,城南是新垦的水田,那里的稻子再过两日也能收了。他当即拔刀:“李默,带五百人去支援城南,务必保住稻田!告诉弟兄们,人在田在!”
“是!”李默抱拳领命,转身点兵。
辛砚望着李默远去的背影,又看向眼前忙碌的军民。夕阳把稻田染成一片金红,脱粒的百姓们听到消息,纷纷拿起锄头扁担,要跟着去护田。他忽然喊道:“王主簿,再加把劲,今夜咱们不歇,争取把这三百亩稻子全收了!”
“好嘞!”王稌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大人放心,就是连夜不睡,也得把粮收回来!”
夜幕降临时,城南传来了厮杀声和火光。辛砚站在城头,手里攥着刚脱粒的糙米,指尖被硌得生疼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,粮道一日不通,寿春就一日在危局里。但看着城里渐渐升起的炊烟,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米香,他忽然觉得,只要这屯田的火种不灭,只要军民还肯一起扛,寿春就守得住。
天快亮时,李默回来了,战袍上沾满血污,脸上却带着笑意:“大人,蒙古小队被打跑了,城南的稻子保住了!弟兄们还缴获了几袋他们的干粮,够咱们吃两顿的!”
辛砚拍了拍他的肩膀,望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远处的稻田里,已经有百姓趁着晨光开始收割了,镰刀划过稻秆的“沙沙”声,像一首朴素的战歌。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诗: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。”原来乱世里的希望,从来都藏在这一耕一收里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对着晨光说道,“今日起,全军改吃糙米饭。告诉大家,等退了蒙古兵,我请他们吃新米做的白米饭。”
城楼下,脱粒的木枷声再次响起,和着远处隐约的鸡鸣,在寿春的晨光里,敲打出生生不息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