涡口的水寨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在淮水畔的巨兽。木桩扎入河床的深处,水面上交错的铁链泛着冷光,将上下游的水道锁得严严实实。守将赵衡站在寨门的望楼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——那是柄用了十年的朴刀,刀鞘上的漆皮早已被汗水浸得斑驳,却在月光下透着沉稳的光。
“将军,蒙古人的哨船又在下游打转了。”副将周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三只小快船像水鸟似的在三里外游弋,船头的火把明明灭灭,“这已是第三日了,怕是在查探咱们的布防。”
赵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水面下隐约可见的铁网。那是辛砚上个月派人送来的图样,说是“拦江网”,用拇指粗的铁筋编就,沉在水下丈许处,专防敌军潜水凿船。此刻想来,辛大人怕是早料到蒙古人会打涡口的主意。
涡口是淮河中段的咽喉,上接寿春,下通楚州,粮船走水路三日可达。自打寿春被围,这里便成了运送粮草的唯一要道。赵衡夜里总做噩梦,梦见铁链被敌军砍断,蒙古的楼船顺着水流冲进水寨,火把将水面照得通红,而他被乱箭钉在寨门上……
“报——”瞭望兵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下游出现大队战船,约有三十艘,正往这边驶来!”
赵衡猛地站直身子,周昂已拔刀在手:“将军,是硬闯还是……”
“擂鼓!”赵衡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让弟兄们各就各位,把‘水雷’备好!”
鼓声在水面上炸开时,蒙古战船已近在咫尺。为首的是艘三层楼船,船头架着投石机,黑漆漆的石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赵衡认得那船——去年在楚州城外见过,是蒙古东路军的主力战船“破山号”,据说曾撞塌过两座水寨。
“放箭!”周昂的吼声未落,箭雨已如飞蝗般掠过水面。蒙古战船的甲板上立着盾牌阵,箭矢撞在盾上簌簌作响,却难伤分毫。紧接着,“破山号”的投石机发动了,石弹呼啸着砸向水寨的木桩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根碗口粗的木桩竟被拦腰砸断。
“稳住!”赵衡厉声喊道,“等他们靠近铁链!”
蒙古战船果然加速冲来,船头的士兵挥舞着斧头,显然是想砍断拦江的铁链。就在第一艘战船即将撞上铁链时,赵衡猛地挥下令旗:“起网!”
水寨两侧的绞车同时转动,粗如手臂的铁链带着水下的铁网缓缓升起。那铁网本沉在水底,此刻骤然浮出,像一张巨大的铁嘴,死死咬住了蒙古战船的船底。冲在最前面的三艘快船来不及转向,船底被铁网划破,河水“咕嘟咕嘟”地涌进船舱,顷刻间便开始倾斜。
“放‘水雷’!”赵衡紧接着下令。
早有士兵推着数十个木桶来到寨边,木桶里装满了火药,引线早已备好。周昂亲自点燃引线,士兵们合力将木桶推入水中。木桶顺着水流漂向蒙古战船,在离“破山号”不到十丈时,轰然炸开!
火光冲天而起,巨大的气浪掀起数丈高的水花,“破山号”的船尾被炸开一个大洞,木屑和着士兵的惨叫飞向空中。后面的蒙古战船见状大乱,有的想掉头,有的被前面的船堵住,顿时挤作一团。
“好!”水寨上的宋军欢呼起来。赵衡却没放松,他知道蒙古人凶悍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果然,片刻之后,“破山号”上响起了号角声,剩下的蒙古战船重新列队,这次不再直冲铁链,而是纷纷放下小船,船上的士兵手持弯刀,看样子是想抢滩登陆。
“弓箭手瞄准小船!”赵衡喊道,“刀盾手守住寨门!”
箭雨再次落下,小船在水面上颠簸,不少蒙古士兵中箭落水。但还是有十几艘小船冲过箭雨,靠在了水寨的木桩边。蒙古士兵像壁虎似的爬上木桩,挥刀砍向寨上的宋军。
周昂提着朴刀冲上前,一刀将一个刚爬上寨墙的蒙古士兵劈翻下去。他回头喊道:“将军,他们人太多了,再这样下去,寨门要被攻破了!”
赵衡望向“破山号”,那艘大船虽然受损,却还在不断放出小船。他忽然眼睛一亮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快,让水师的‘飞鱼’小队出动,目标‘破山号’!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片刻之后,水寨侧翼的芦苇荡里冲出十艘快船,船上的士兵个个赤膊,腰间系着水囊,船头堆满了火药桶——这便是赵衡组建的“飞鱼”小队,专司水上奇袭。
快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“破山号”,蒙古人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手,慌忙用弓箭射击。但“飞鱼”小队的士兵早已趴在船上,借着船身掩护不断靠近。离“破山号”还有五丈时,领头的队长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,大喊一声:“弟兄们,跟我上!”
十艘快船同时加速,像十支火箭撞向“破山号”的船身。轰然巨响接连响起,“破山号”的船身被炸开数个大洞,船体开始剧烈倾斜,甲板上的蒙古士兵惨叫着掉进水里。
“破山号”一毁,蒙古战船彻底乱了阵脚。赵衡抓住时机,下令打开水寨闸门,亲率主力战船冲杀出去。宋军士气大振,刀光剑影在水面上闪烁,蒙古人无心恋战,纷纷调转船头逃窜。
战斗一直持续到后半夜,当最后一艘蒙古战船消失在夜色中时,涡口的水面上已是一片狼藉。漂浮的木板间,散落着兵器和尸体,火药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味,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。
赵衡站在船头,看着士兵们打捞落水的同伴,忽然一阵脱力。周昂递过来一壶水,声音沙哑地说:“将军,咱们胜了。”
赵衡喝了口水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烫得心里发颤。他望向寿春的方向,那里的烽火还在燃烧。“胜了这一仗,还有下一仗。”他低声说,“告诉弟兄们,抓紧修补水寨,蒙古人不会甘心的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水寨的修补工作已经开始。士兵们踩着没膝的河水,将新的木桩砸入河床,工匠们在修补被炸毁的寨门,伙夫则在岸边支起了大锅,飘来的米粥香里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赵衡走到望楼边,看着朝阳一点点跳出水面,将淮水染成一片金红。他忽然想起辛砚临行前说的话:“涡口守住了,淮南的粮道就守住了;粮道守住了,大宋的气数就还在。”
他握紧了腰间的朴刀,刀鞘上的汗渍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是的,只要涡口还在,他们就还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