亳州城外的玉米地刚过灌浆期，青纱帐密得能藏住一头牛。张荣蹲在垄沟里，望着远处蒙古军营的炊烟，指关节把腰间那柄生锈的柴刀攥得发白。
“当家的，真要干？”身后的二柱子压低声音，嗓子眼里像卡着沙子。他昨天还是个佃农，今天脖子上就勒了根红布条——这是张荣说的，“忠义军”的记号。
张荣没回头，眼睛盯着蒙古营门口晃悠的哨兵。那哨兵腰间挂着个铜酒壶，时不时灌一口，靴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——定是刚从附近村子劫掠回来。三天前，他亲眼见这伙人把王屠户的闺女拖进营里，那姑娘的惨叫声，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打转。
“不干？”张荣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等他们把咱的地翻了，房子烧了，再把你媳妇抢去，你就甘心了？”
二柱子脸涨得通红，攥着锄头的手突突直抖。旁边的李老栓咳嗽一声，他胳膊上中过一箭，是被蒙古人的流矢擦到的，现在还裹着破布：“荣小子，咱就二十来号人，手里不是锄头就是柴刀，人家可是真刀真枪……”
“真刀真枪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。”张荣猛地起身，青纱帐被他撞得哗啦响，“他们营里有多少人？昨天我数过，正门哨兵两班倒，每班四个，营里炊烟最多冒过三十股，撑死一百人。”
他扒开玉米叶，露出藏在里面的十几个陶罐：“看见没？这是我攒的硝石和硫磺，跟药铺老王学的，能炸开花。等下趁他们换岗，老栓带俩人去东边放火，烟一起来，他们准往那边看。二柱子跟我从西边摸进去，先宰哨兵，再去烧粮草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蒙古营里吹起了换岗的号角。张荣猫着腰，借着玉米棵的掩护，一点点挪到营寨外的栅栏边。这栅栏是用削尖的木头扎的，看着吓人，底下却留着半尺宽的缝——够一个人钻过去。
东边忽然冒起黑烟，紧接着是噼啪的火光。营里的蒙古兵果然骚动起来，几个穿皮甲的头目扯着嗓子喊，不少士兵扛着水桶往东边跑。正门的哨兵也踮着脚张望，手里的弯刀都耷拉下来了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张荣低喝一声，像狸猫似的趴在地上，顺着栅栏缝往里钻。二柱子紧随其后，膝盖被栅栏刮得生疼也不敢吭声。
营里的地面坑坑洼洼，到处是马粪和烂菜叶。张荣屏住呼吸，贴着帐篷的影子往前挪。两个哨兵背对着他们，正凑在一起说笑，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挂铜酒壶的。
张荣打了个手势，二柱子握紧锄头，两人同时扑上去。张荣捂住哨兵的嘴，柴刀从喉咙一抹，热腥气喷了他一脸。二柱子的锄头砸在另一个哨兵后脑勺上，那哨兵连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。
“快，找粮草堆！”张荣扯下哨兵的皮甲套在自己身上，又把弯刀别在腰里。蒙古人的皮甲带着股膻味，他强忍着恶心，大摇大摆地往营里走。二柱子跟在后面，腰杆挺得笔直——刚才杀人的时候，他手都没抖一下。
粮草堆在营寨西北角，盖着厚厚的油布，旁边守着两个蒙古兵，正靠在草垛上打盹。张荣使了个眼色，二柱子捡起块石头，悄没声地绕到后面，对着一个兵的脑袋就砸了下去。张荣则抽出弯刀，一刀结果了另一个。
“快倒油！”张荣扯开油布，里面果然是成袋的小米和麦麸。二柱子早把带来的煤油罐子打开了，顺着粮袋浇下去。张荣掏出火折子，刚要吹亮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“不好，有人来了！”二柱子声音发颤。
张荣回头一看，只见三个蒙古骑兵正往这边来，领头的那个满脸络腮胡，腰间挂着把弯刀，看服饰像是个头目。他心里一紧，拽着二柱子就往旁边的帐篷钻：“快躲起来！”
两人刚钻进帐篷，就听见络腮胡在外面吼：“你们是哪个队的？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没人应声——守粮的兵已经死了。络腮胡骂了一句，翻身下马，伸手就去掀粮堆的油布。张荣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帐篷里堆着些杂物，他摸起一根烧火棍，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门。
“妈的，有汉人！”络腮胡的吼声里带着怒气，紧接着是油布被扯掉的哗啦声。张荣知道不能等了，猛地掀开帐篷门帘，一烧火棍砸了过去。
络腮胡反应极快，侧身躲开，弯刀“唰”地抽了出来：“找死！”
张荣没练过武艺，全凭一股子狠劲，烧火棍舞得像风车。二柱子也从后面扑上来，抱着一个蒙古兵的腿就咬。那兵疼得嗷嗷叫，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。
络腮胡的弯刀寒光闪闪，张荣左躲右闪，胳膊被划了一刀，鲜血顿时涌了出来。他瞥见旁边的煤油罐子，忽然有了主意，一脚踢过去，罐子在络腮胡脚边炸开，煤油溅了他一身。
“火！”张荣对二柱子喊。
二柱子反应过来，掏出火折子就往络腮胡身上扔。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，瞬间就把络腮胡裹住了。他惨叫着满地打滚，身上的皮甲烧得噼啪响。另一个蒙古兵吓得魂飞魄散，转身就跑，张荣捡起地上的长矛，一下刺穿了他的后心。
“快走！”张荣拽起二柱子，往粮堆扔了个火把。油浸过的粮袋遇火就燃，滚滚浓烟冲天而起，很快就和东边的火汇合在一起。
营里彻底乱了套，蒙古兵东奔西跑，有的救火，有的喊着抓刺客。张荣和二柱子混在混乱的人群里，专挑帐篷后面的小道跑。快到栅栏时，迎面撞上两个举着火把的兵。
“站住！”那两个兵用蒙语喊。
张荣心里发慌，忽然想起刚才杀的哨兵腰间有铜酒壶，他一把扯下来，晃了晃，用生硬的蒙语喊：“自己人！巡逻的！”
那两个兵愣了一下，大概是被他身上的皮甲唬住了。就在这时，二柱子猛地把手里的锄头扔了过去，砸中一个兵的脸。张荣趁机拔刀，一刀砍倒另一个，拉着二柱子就从栅栏缝钻了出去。
跑到玉米地边，张荣回头望了一眼，蒙古营已经成了一片火海，惨叫声、怒骂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，乱得像一锅粥。二柱子瘫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脸上又是汗又是血，却咧着嘴笑：“当家的，咱……咱真把他们给烧了！”
张荣也笑，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，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他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口，血已经止住了，结了层黑痂。远处忽然传来狗叫声，是附近村子的方向，他心里一动——说不定，能有更多人跟着干。
“走，回村！”张荣扶起二柱子，“跟乡亲们说，蒙古人不是铁打的，咱老百姓手里的锄头，也能劈了他们的脑袋！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青纱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他们鼓劲。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那是亳州大地上燃起的第一簇星火，很快，就会有更多的火焰，在这片被践踏的土地上，熊熊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