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肆虐的八月,淮河水面蒸腾着暑气,辛砚站在寿春城楼的箭垛边,手里捏着一封墨迹未干的军报,纸页被汗水浸得发皱。军报是洛阳守将赵淮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,只反复透着两个字——“危矣”。
“大人,洛阳急报……”参军周明远的声音带着颤,他刚从驿站跑回来,官服后背全湿透了,“蒙古西路军五万,绕开光州后没走官道,专挑山涧小道穿,三天前破了汝州,现在离洛阳城只有五十里了!”
辛砚没作声,手指在城砖上轻轻叩着。他眼前浮现出洛阳城的轮廓——那座四水环绕的古都,北有邙山为屏,南有伊洛二水护城,本该是易守难攻之地。可赵淮在军报里说得明白,城中能战的士兵不足八千,还多是去年从开封溃退下来的残兵,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。
“蒙古军怎么敢绕这么远?”周明远不解,“光州到汝州那片全是山地,粮草怎么运?”
“他们不需要运。”辛砚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寒意,“上个月谍报就说,蒙古西路军带了不少牧民,赶着牛羊,一路走一路吃。他们根本不是来攻城的,是来踏平河南的。”
他转身走向城楼上的沙盘,手指划过淮河以西的山川:“光州守军被牵制在潢川,以为蒙古人要走大别山通道,谁料他们弃了辎重,轻骑奔袭,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洛阳。”
沙盘上,洛阳的位置像颗孤悬的棋子。一旦洛阳失守,蒙古军就能沿洛水南下,直逼京湖,到时候淮南防线就成了孤军——这步棋,蒙古人走得又险又狠。
“得发兵救啊!”周明远急得直搓手,“洛阳是河南根本,丢了洛阳,大宋的腰杆子就断了!”
辛砚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淮西地界。寿春、庐州、濠州的兵力刚经过涡口激战,折损不小,眼下能调动的机动兵力,只有驻扎在六安的五千轻骑。这五千人是他亲手练出来的精锐,平日护着淮南屯田的粮道,是淮西的“护心镜”。
“调走这五千人,淮西怎么办?”辛砚问。周明远一时语塞——蒙古中路军还在寿春外围虎视眈眈,若此时兵力空虚,对方必定趁虚而入。
城楼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一名斥候翻身下马,手里举着面染血的令牌:“大人!洛阳信使在城下,说赵将军……说赵将军已经战死了!”
辛砚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赵淮是他在武学时的同窗,性子虽刚直,却最是忠勇。去年开封陷落时,是赵淮带着残兵死守洛阳,硬生生把蒙古军挡了三个月,没想到终究还是……
“让信使上来。”辛砚的声音沉得像铁。
片刻后,一个浑身是伤的骑兵被扶上城楼。他甲胄破碎,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,显然是骨折了,见到辛砚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:“辛大人!蒙古人前天就到了洛阳城下,用投石机砸塌了东北城墙,赵将军带着亲兵堵缺口,身中七箭……临死前让末将带话,洛阳可以丢,百姓不能死,请大人速发援兵,护着百姓往南撤啊!”
周明远别过脸去,城楼上的亲兵们都红了眼眶。辛砚俯身扶起那骑兵,目光扫过城下——淮南的稻田里,农夫们正趁着晴好天气收割,远处的水寨里,水师正在检修战船,一派安宁景象。可这安宁,是用前线将士的血换来的。
“周参军,”辛砚忽然开口,语气异常平静,“传我将令,六安轻骑即刻集结,由陈武统领,带足十日干粮,放弃辎重,昼夜兼程驰援洛阳。”
周明远一惊:“大人,陈将军是您最得力的干将,五千轻骑是淮西的根基……”
“洛阳若丢,淮西迟早是孤城。”辛砚打断他,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的洛阳,“告诉陈武,不必急于攻城,先冲散蒙古军的包围圈,把洛阳百姓护送到南阳,再回头与蒙古军周旋。记住,他的首要任务是救人,不是守城。”
陈武是辛砚从行伍里提拔起来的将领,性子沉稳,最擅奔袭。去年涡口之战,正是他带三百骑绕到蒙古军后,烧了对方的火药库,才扭转战局。
“那淮南防务……”周明远还是忧心。
“你即刻去庐州,调张团练的两千乡兵填补六安防线,再传令濠州、楚州,各派五百人增援寿春。”辛砚语速极快,“告诉各寨守将,蒙古若来攻,只守不战,用烽火台传信,我亲自督战。”
他走到箭垛边,望着西方的天际。那里云层厚重,像是酝酿着风暴。他知道,调走陈武和五千轻骑,淮南就像卸下了一半的铠甲,可洛阳的百姓在等着,赵淮的血不能白流。
三日后,六安城外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。陈武一身玄甲,勒住战马,回头望了一眼列队的五千轻骑。这些士兵都是淮西子弟,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却个个眼神坚毅。
“弟兄们,”陈武的声音在旷野里回荡,“洛阳城的百姓在等着我们,赵将军的血还没干!咱们这一路,不歇脚、不埋锅,就是拼了命,也要把洛阳的父老救出来!”
“拼了命也要救!”五千人齐声呐喊,声震原野。
陈武拔出腰间长刀,指向西方:“出发!”
马蹄声如雷,轻骑队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劈开晨雾,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。队伍里,有个叫王二的小兵,怀里揣着半块母亲做的麦饼——他去年刚在淮南屯田分到了土地,听说蒙古人又要烧杀抢掠,咬着牙报名参了军。
此时的寿春城楼,辛砚正望着轻骑远去的方向。周明远递过来一件披风:“大人,露重,披上吧。”
“陈武他们能赶到吗?”辛砚轻声问,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陈将军的骑术,三日能跑五百里。”周明远低声道,“洛阳……应该还能撑三日。”
话音刚落,西南方向忽然升起一道狼烟。那是光州方向的烽火,信号是——蒙古军主力仍在潢川,并未异动。辛砚松了口气,却又皱起眉:蒙古西路军敢孤军深入,难道就不怕后路被断?
他不知道,此刻的洛阳城下,蒙古军已经开始了第七次攻城。新任守将李诚站在残破的城楼上,看着城下黑压压的蒙古兵,手里紧紧攥着赵淮的佩剑。城墙上的士兵不足三千,半数带伤,箭矢已经快用尽了,不少人正把石块往城下搬。
“将军,东北角快守不住了!”一个亲兵大喊。
李诚抬头,看见蒙古兵正顺着云梯往上爬,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快爬到城头,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闪着凶光。他咬咬牙,从箭袋里抽出最后一支箭,拉满弓,一箭射穿了那兵的咽喉。
“告诉弟兄们,”李诚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决绝,“辛大人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,咱们多撑一刻,城里的百姓就多一分活路!”
城楼下,蒙古军的投石机再次发射,一块巨石呼啸着砸在城墙上,烟尘弥漫中,又一段城墙塌了下去。李诚抹去脸上的尘土,望着西方的天空——那里,会不会有大宋的骑兵赶来?
寿春的风里,已经带了秋的凉意。辛砚站在城楼上,直到夕阳西下,才转身下城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几日,无论是淮南还是洛阳,都将是煎熬。但他别无选择,就像这淮河的水,纵然有千回百转,终究要朝着前方奔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