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州城头的晨雾还没散尽,李全已经带着忠义军的骨干伏在护城河对岸的芦苇丛里。露水打湿了他的粗布战袍,手里那柄用了十年的朴刀却被攥得滚烫。三天前,他接到辛砚的密信,信里只有八个字:“敌疲我扰,伺机反击”。
“大哥,你看那边!”身旁的盐贩出身的张勇捅了捅他,压低声音指向蒙古东路军的营寨。只见寨门大开,十几个蒙古兵正赶着抢来的牛羊往营里去,个个脚步虚浮,腰间的酒葫芦晃来晃去——昨夜蒙古军为庆祝“破城在即”,在营里大摆宴席,闹到后半夜才散。
李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在楚州城外混了二十多年,哪条河汊能藏人,哪片芦苇能遮影,闭着眼都能摸清楚。蒙古军占了涟水后,以为楚州不过是囊中之物,整日饮酒作乐,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。
“按原计划行事。”李全对身后的弟兄们打了个手势。三百名忠义军立刻分成两队,一队跟着张勇往蒙古营寨的西侧辎重营摸去,那里堆着他们抢来的粮草和兵器;另一队则跟着他,埋伏在营寨东门附近,等着宋军火器营的信号。
他特意嘱咐过张勇:“只烧粮草,别恋战。咱们人少,得见好就收。”张勇咧嘴笑:“大哥放心,兄弟们拿盐包当炸药包用了这么多年,这点活儿熟!”
李全望着张勇带人消失在芦苇深处,心里踏实了些。这些弟兄都是跟着他从盐场拼杀出来的,论水性、论偷袭,比蒙古兵强十倍。只是他们手里的家伙太差,除了少数几杆长矛,大多是锄头、镰刀,真要硬碰硬,怕是讨不到好。
好在辛砚没忘了他们。三天前,宋军的斥候悄悄送来两车东西——五十副皮甲,二十张弩机,还有两桶火油。李全摸着那冰凉的弩机,心里头热烘烘的。他这辈子没当过官,也没受过朝廷的好处,可辛砚这举动,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没人管的草寇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楚州城头传来两声梆子响。李全知道,这是宋军守将赵立的信号:蒙古军的主力正在攻城,东门防备最松。
他攥紧朴刀,盯着蒙古营寨的东门。两个站岗的蒙古兵正靠在寨门上打盹,手里的弯刀插在腰间,连弓弦都没上。李全对身后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,率先猫着腰冲了过去。
离寨门还有十步远时,一个蒙古兵忽然醒了,揉着眼睛刚要叫喊,李全已经扑到他面前,朴刀寒光一闪,那兵的脖子就开了个血口子,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。另一个兵刚站起来,被后面的忠义军用锄头砸在脑袋上,也软倒在地。
“快!”李全一脚踹开寨门,带着人往里冲。营寨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巡逻兵歪歪扭扭地走着,嘴里还哼着蒙古小调。忠义军将士如入无人之境,见着帐篷就往里扔火把——那些帐篷都是用羊毛毡子做的,一点就着。
“着火了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蒙古营寨顿时乱了起来。喝醉的士兵光着膀子从帐篷里跑出来,有的还在揉眼睛,就被忠义军砍倒在地。李全直扑中军大帐,那里挂着蒙古东路军主帅的狼旗,只要砍了主帅,这仗就赢了一半。
可刚冲到中军帐前,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蒙古将领提着大刀冲了出来,正是东路军主帅阿剌罕。他显然没完全醒酒,眼睛通红,看见李全就嗷嗷叫着砍了过来。
李全不敢硬接,往旁边一躲,朴刀顺势往阿剌罕的腿上划去。阿剌罕穿着铁甲,只划破了皮,却也疼得他“嗷”了一声。两人打在一处,李全仗着身法灵活,在阿剌罕身边绕来绕去,朴刀专往他没甲的地方招呼;阿剌罕力大无穷,大刀劈得风声呼呼,却总也砍不着李全。
就在这时,西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火光冲天。李全知道,是张勇得手了。阿剌罕也听见了,分神的刹那,李全瞅准机会,朴刀猛地捅进他的肋下。阿剌罕惨叫一声,大刀当啷落地,捂着伤口倒了下去。
“主帅死了!”忠义军齐声大喊。蒙古兵本就慌乱,一听主帅死了,更是魂飞魄散,纷纷往营外跑。
“撤!”李全大喊一声,带着弟兄们往外冲。刚到寨门口,就见楚州城门大开,赵立带着宋军杀了出来。
“李头领,好样的!”赵立在马上大笑,手里的长枪挑飞一个逃跑的蒙古兵,“辛帅说了,你这仗打赢了,他奏请朝廷给你升官!”
李全咧嘴一笑,抹了把脸上的血:“升官就算了,给弟兄们多弄点好家伙就行!”
两人合兵一处,追杀了二十多里才停下。清点战果时,赵立吓了一跳:忠义军三百人,竟斩杀蒙古兵八百多,还烧毁了他们半个月的粮草,自己只折损了四十多个弟兄。
“李头领这战术,比我们正规军都厉害!”赵立叹道。
李全摆摆手:“都是被逼出来的。蒙古人占了我们的地,抢了我们的粮,不跟他们拼命,难道等着饿死?”他望着远处蒙古兵溃逃的方向,忽然想起辛砚信里的话:“守淮必守乡。”原来这乡,真得靠自己守。
傍晚时分,楚州城里一片欢腾。百姓们提着热水、拿着干粮,往忠义军的营里送。一个老婆婆拉着李全的手,眼泪直流:“李头领,你们可算给我们报仇了!我那老头子,就是被蒙古兵活活打死的……”
李全心里发酸,对老婆婆道:“您放心,只要有我们在,蒙古兵就别想再踏进楚州一步!”
他转头看向赵立:“赵将军,蒙古兵虽然退了,但肯定还会再来。咱们得趁这几天,把城外的营寨修起来,再派些人去联络淮北的弟兄,让他们也多闹腾闹腾,让蒙古兵顾头不顾尾!”
赵立点头:“我这就派人去办。对了,辛帅还说,等淮东稳定了,就把忠义军编进正规军,给你们发军饷、配兵器。”
李全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犹豫:“编进正规军……那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,想打就打,想走就走吗?”
赵立笑了:“辛帅说了,忠义军的本色不能丢。编成正规军,是让你们名正言顺地保家卫国,没人再敢把你们当贼看。”
李全琢磨了半天,重重一拍大腿:“行!就听辛帅的!只要能打蒙古兵,让我干啥都行!”
夜色渐深,楚州城头的火把连成一片,像一条守护家园的火龙。李全站在城楼上,望着淮北的方向,那里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百姓,在蒙古人的铁蹄下挣扎。他知道,这一仗只是开始,要想守住淮河,守住这方土地,还有无数硬仗要打。
但他不怕。他手里有刀,身后有弟兄,身边有宋军,更有千千万万盼着安稳日子的百姓。只要这些人还在,这淮东的天,就塌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