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时，洛阳城外的玉米地已被马蹄踏成烂泥。蒙古西路军主帅按竺迩勒住战马，望着城头飘扬的大宋龙旗，铜铃般的眼睛里泛着焦躁。他身后的万余骑兵列成黑压压的方阵，甲胄上的霜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——这已是他们围困洛阳的第三个月。
“将军，再攻一次吧！”副将阿台提着血淋淋的弯刀上前，马鞍旁挂着三颗宋军首级，“末将愿带敢死队爬城！”
按竺迩啐了口带血的唾沫，马鞭指向城墙：“你看那垛口，除了箭孔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宋军把外城都拆了，砖石全堆在内城墙上，咱们的投石机砸上去跟挠痒似的！”
三个月前，蒙古军攻破洛阳外城时，按竺迩以为唾手可得。可宋军守将王坚竟放火烧了外城街巷，带着残部退守内城。那内城本是隋唐时的宫城遗址，墙高丈余，基座全用青石砌成，蒙古军连攻二十日，只在城墙上砸出几个浅坑，反倒折损了三千精锐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阿台急了，“大汗的粮队还在黄河对岸被忠义军缠着，咱们营里的粮草只够撑十天了！”
按竺迩盯着洛阳周边的村落，忽然露出狞笑：“烧！把洛阳周遭百里的村子全烧了，把粮食、牲口全抢回来！王坚不是想守吗？我就让他守座孤城，活活饿死在里面！”
号角声凄厉地划破长空。蒙古骑兵分成数十股，像饿狼般扑向洛阳城外的村镇。不到三日，孟津、偃师、巩县等地便火光冲天，百姓的哭喊声隔着洛水都能传到内城。
内城城楼上，王坚正用望远镜观察敌情。这望远镜是辛砚从淮南送来的，铜制镜筒磨得锃亮，能看清十里外蒙古骑兵的马蹄。他看见蒙古兵把抢来的百姓绑在木桩上，当着城头宋军的面屠戮，气得一拳砸在垛口上，指节渗出血来。
“将军，让末将带一队人杀出去吧！”偏将周云怒吼，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抖出点点寒星。他是洛阳本地人，爹娘就在偃师被蒙古兵杀了。
王坚按住他的肩膀，声音沙哑：“不能去。蒙古人就是想激怒我们。咱们只有五千兵，拼光了，洛阳就真完了。”
他转身看向城内。昔日繁华的洛阳内城，如今挤满了从外城撤进来的百姓，家家户户的门板都被拆下来加固城墙，孩子们提着瓦罐在水井边排队，罐子里盛着的，是掺了野菜的稀粥。
“粮仓还能撑多久？”王坚问粮官。
粮官苦着脸：“最多二十天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昨天已经有人开始抢粮了。”
王坚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怕蒙古人的刀箭，就怕城里乱起来。一旦人心散了，这城不用攻，自己就塌了。
“传我命令，”王坚沉声道，“所有官粮分三成给百姓，按户头领。谁家敢抢，斩！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让亲兵营把我的马杀了，煮肉粥，分给守城的弟兄。”
亲兵营的士兵都红了眼：“将军，那是您从四川骑来的战马啊！”
王坚摆摆手：“马没了可以再买，弟兄们没了，谁来守洛阳？”
当天下午，一锅锅马肉粥的香气飘遍内城。百姓们捧着碗，望着城头上的士兵，没人再吵着要粮。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，颤巍巍地走到王坚面前，把怀里的半块干饼递给他：“将军，俺们饿几天没事，您可不能倒下。”
王坚接过干饼，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来。他忽然明白辛砚为什么总说“守淮必守乡”——这洛阳城，早不是砖石垒起来的城墙，是满城百姓的心垒起来的。
蒙古军的劫掠持续了半个月。按竺迩看着营里堆积如山的粮草，得意地对阿台道：“你看，王坚要是识相，就该开城投降了。”
可他等了三天，城头的龙旗依旧飘着，甚至还有宋军在城楼上唱歌。按竺迩忍不住了，又下令攻城。
这次蒙古军换了法子，用土袋堆成斜坡，想从斜坡爬上城墙。王坚早有准备，让人在内城墙根挖了深沟，沟里铺满尖木。蒙古兵刚爬到坡顶，就被宋军推下来的巨石砸进沟里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将军，这样不是办法啊！”阿台看着沟里的尸体，头皮发麻，“咱们的土袋快用完了，弟兄们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按竺迩盯着城头，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：宋军的箭好像变少了，投石机也没以前那么勤了。他眼睛一亮：“我知道了！他们的箭快用完了！再加把劲，明天就能破城！”
他亲自擂鼓督战，蒙古兵像潮水般往上涌。就在这时，城头上忽然竖起数十面红旗，紧接着，从城内各个角落传来震天的呐喊。按竺迩正纳闷，就见无数百姓拿着锄头、扁担冲上城头，跟宋军一起往下扔石头、泼滚油。
“怎么会有这么多人？”按竺迩愣住了。他明明把城外的百姓都杀得差不多了，城里怎么还藏着这么多人？
其实他不知道，王坚早把外城的百姓撤进了内城的地窖和民房。这些百姓平日里帮着搬运砖石、烧火做饭，到了危急关头，全成了守城的兵。
混战中，周云一箭射穿了阿台的喉咙。阿台从马上摔下来，临死前还瞪着眼睛，好像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“农夫”射倒。
按竺迩见副将战死，士气大跌，只好鸣金收兵。回营的路上，他听见洛阳城里传来阵阵歌声，那是中原百姓唱了千年的民谣，此刻听来，却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上。
夜里，王坚在城楼上巡查，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踮着脚往城下扔石头。那少年的胳膊上缠着绷带，显然受过伤。
“小娃子，怕不怕？”王坚问。
少年摇摇头，咬着牙道：“俺爹被蒙古兵杀了，俺娘说，多扔块石头，就能替爹报仇。”
王坚摸了摸他的头，心里忽然有了主意。他连夜召集将领：“蒙古兵粮草虽多，但都是抢来的，不经吃。咱们不如跟他们耗，耗到冬天，黄河一结冰，他们的援军就过不来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洛阳城里一片忙碌。百姓们帮着宋军修补城墙、制作简易兵器，甚至还有石匠凿开自家的地基，把石头运到城头。王坚则派人偷偷出城，联络周边的忠义军，让他们继续袭扰蒙古军的粮道。
按竺迩发现，无论他怎么攻城，洛阳城就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，怎么都啃不动。营里的粮草一天天减少，冬天的寒风越来越烈，蒙古兵开始想家了。
这天清晨，按竺迩站在营前，望着洛阳城头升起的炊烟，忽然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自己输了。不是输在兵力，是输在这满城百姓的骨头里。
“撤兵吧。”他对剩下的将领说，“告诉大汗，洛阳城，咱们打不下来。”
蒙古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内城，百姓们相拥而泣。王坚站在城头，望着蒙古兵远去的背影，忽然跪倒在地，朝着淮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他知道，自己守住了洛阳，守住了大宋的门户。
夕阳下，洛阳内城的断壁残垣被镀上一层金光。百姓们开始清理街道，孩子们在废墟上追逐打闹，有人拿出珍藏的种子，小心翼翼地撒在城墙根的泥土里。
王坚知道，这相持的日子还没结束。蒙古人迟早还会再来，但他不怕。因为他明白，只要这城里还有一个百姓愿意拿起石头，洛阳就永远不会陷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