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刚过,洛阳城墙上的爬山虎抽出新绿,沿着斑驳的砖缝蜿蜒而上,遮掩着去年血战留下的箭孔。王坚站在北城楼,手里捏着一张刚绘制好的布防图,指尖在“金墉城”三个字上反复摩挲。
那座曹魏时留下的故城,如今成了洛阳外围的第一道屏障。三个月前,最后一批工匠撤出金墉城时,城墙上的箭楼刚架起新造的床弩,护城河被拓宽至三丈,河底密植的尖木桩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将军,新调的五千淮西兵已在城外扎营,要不要请他们入城休整?”副将陈忠顺着王坚的目光望向城北,那里的帐篷连绵成片,淮西兵的青灰色号衣在麦田边格外醒目。
王坚摇头:“让他们在邙山脚下立寨,与金墉城成犄角。蒙古人若来,先让他们尝尝淮西的硬弩。”他将布防图递给陈忠,“你看这几处——瀍水西岸的烽火台要再加高三丈,确保能望见孟津渡口;伊阙关的守军换防后,需在峡谷里多埋些火药桶,那里是洛阳南面的咽喉。”
陈忠接过图,见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七处要地,除了金墉城、伊阙关,还有邙山营、洛水寨、龙门寺等,每处都标注着兵力与火器数量。他忍不住道:“将军这布防,真是密不透风。”
“密不透风才好。”王坚转身望向城内,重建后的洛阳比战前更显坚固。去年被焚毁的鼓楼已重新立起,楼高五层,顶层的望楼能俯瞰全城;十字街旁的粮仓新砌了三丈高的石墙,里面囤积的粮草足够两万守军吃一年;连寻常百姓家的院墙都被要求加高至丈余,墙头埋着碎瓷片——这是辛砚从淮南传来的法子,“全民皆防”。
正说着,有兵卒来报,说洛阳县令带了几个乡绅求见。王坚回到府衙时,见堂下站着的都是熟面孔,为首的白胡子老者是洛阳最大的绸缎商周掌柜,去年蒙古军破外城时,他曾带着家丁死守自家宅院,用囤的绸缎浇上火油当火弹。
“将军,”周掌柜作揖道,“城里商户凑了些银子,想给弟兄们添些夏衣。另外,我们组织了三百个民夫,随时听候调遣。”
王坚扶起他:“周老放心,军饷有朝廷调拨,民夫的事我记下了。倒是有件事要托你们——让各家店铺多备些灯笼、绳索,若遇夜袭,需配合守军沿街布防。”
周掌柜连连应下,又道:“城南的铁匠铺已按将军的吩咐,改了一半炉台铸箭头,连城东的铜匠都来帮忙了。”
送走乡绅们,王坚翻看起辛砚刚送来的信。信里除了叮嘱洛阳要与周边州县联防,还附了张淮南屯田的图纸,说“守土先安民,民安则城固”。王坚想起去年冬天,洛阳百姓拆了自家门板当守城的滚木,如今重建家园刚有起色,便又主动支援防务,不禁叹道:“辛相公说得没错,民心才是最好的城墙。”
三日后,伊阙关传来急报:蒙古游骑在关前窥探,被守军射退时,丢下了几面绣着狼头的旗帜。王坚立刻带人赶往伊阙,站在关楼上望见峡谷外的黄土坡上,隐约有骑兵在游走。
“他们在查探地形。”陈忠握紧了腰间的刀,“要不要派一队人去袭扰?”
王坚摇头:“传令下去,关隘守军闭门不出,每日只在午后擂鼓练兵,让他们摸不清虚实。”他指着峡谷两侧的峭壁,“看到那些新栽的松树了吗?树下都藏着民夫凿的石窟,里面能藏百人,蒙古人若敢进峡谷,就把他们堵在里面打。”
回到洛阳时,恰逢淮西兵的统领李敢带了几名偏将求见。李敢是辛砚的旧部,脸上一道从额头到下颌的疤痕格外醒目——那是在寿春城下被蒙古投石机碎片划的。
“将军,”李敢呈上一封辛砚的亲笔信,“辛相公特意嘱咐,让我们听您调遣。淮西兵带来了十架‘轰天雷’,威力比寻常火药桶大十倍,埋在要道上,能炸翻十丈内的人马。”
王坚拆开信,见辛砚在信末写道:“洛阳若稳,河南便稳;河南稳,淮南无后顾之忧。”他将信折好揣进怀里,对李敢道:“明天我带你去邙山,那里的土坡适合埋轰天雷。”
接下来的半月,洛阳上下都在为防务奔走。民夫们在瀍水岸边挖掘壕沟,将挖出来的土堆成矮墙,墙后暗藏着射孔;僧人带着信徒在龙门石窟里凿出藏兵洞,洞里堆满了干柴与火药;连孩童都学着大人的样子,在自家门口堆放石块,说要“砸鞑子的脚”。
一日清晨,王坚正在城楼上巡查,忽然望见洛水上游漂来几艘渔船。渔民们见到城墙上的守军,纷纷挥手呼喊,说孟津渡口有异动,蒙古人似在打造战船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王坚立刻召集将领,“陈忠带三千人去洛水寨,把水师的二十艘战船都调动起来,在河面布上铁索;李敢率淮西兵去加固邙山营,备好火箭,蒙古人若从北岸渡河,就烧他们的船;其余人各司其职,不得有误!”
命令传下,洛阳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起来。洛水寨的水师开始在河面穿梭,将碗口粗的铁索用巨木固定在两岸;邙山营的士兵在坡上开挖壕沟,将轰天雷埋在预设的冲锋路线上;城里的民夫推着独轮车,将箭簇、石块源源不断运往各个城楼。
傍晚时分,周掌柜带着几个商户送来热腾腾的馒头,见士兵们正在修补被雨水泡软的城砖,便让家丁也加入帮忙。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捧着一篮煮鸡蛋,挨个往士兵手里塞,她的父亲去年守外城时战死了。
“叔叔,我娘说,吃了鸡蛋有力气杀鞑子。”小姑娘仰着脸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王坚接过鸡蛋,忽然想起辛砚信里的话:“守洛阳,不只是守一座城,是守大宋的体面。”他望着暮色中的洛阳,城楼的灯火次第亮起,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,忽然觉得,这座饱经战火的古城,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深夜,陈忠从洛水寨回来,带来一个好消息:水师在河底设的暗桩已全部完工,桩顶的铁刺锋利如刀,蒙古战船若敢靠近,定会被扎穿船底。
“还有件事,”陈忠压低声音,“我们抓到个蒙古奸细,他说蒙古军主帅换了人,是去年在潼关被滚木砸断胳膊的那个兀良合台。”
王坚眉峰一挑:“是他?这人最擅长攻坚,看来蒙古人是铁了心要拿下洛阳。”他走到地图前,在孟津渡口旁重重画了个叉,“传令各烽火台,今夜起每半个时辰报一次警,稍有异动,立刻点火。”
三更时分,王坚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惊醒。他披衣登上城楼,见城北的烽火台已燃起红光,紧接着,金墉城方向传来稀疏的箭雨声。
“将军,蒙古游骑夜袭金墉城,被守军打退了!”哨兵在楼下呼喊。
王坚望着那道红光在夜空中摇曳,忽然笑了。这是蒙古人在试探,而他早已布好了局。洛水的铁索、邙山的火药、城墙上的床弩,还有满城百姓的人心,足够让任何来犯者尝尝滋味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烽火台的火光渐渐熄灭。王坚站在城头,望着邙山脚下的麦田,新绿的麦穗上挂着晨露,像无数颗晶莹的星辰。他知道,平静只是暂时的,大战随时会来,但他心中充满了底气——这座城,这群人,早已拧成了一股绳,足以抵挡任何风暴。
“去告诉弟兄们,”王坚对身边的亲兵道,“天亮后加练一个时辰。等打退了蒙古人,我请大家吃洛阳的水席。”
亲兵笑着应下,转身跑下城楼。晨光中的洛阳城,在洛水与瀍水的环绕下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,静静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厮杀。而它的每一块砖石,每一寸土地,都已做好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