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小石头的尖叫刺破了沙坳的寂静。
李大哥!那孩子光脚踩在沙地上,小手指着营地东侧,您看!
李云飞掀开门帘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昨夜只合了半个时辰眼,此刻眼底浮着青影,却在看到沙地上那行靴印时彻底清醒——深三指的凹陷,前掌重后掌轻,分明是穿了牛皮战靴的人借着夜色摸近,又在黎明前退走时刻意用沙埋过,偏巧被早起捡枯枝的小石头发现了。
四十码的官靴。他蹲下身,指尖沿着鞋印边缘划过,靴底有三道棱纹,和雍州城御林军的制式一样。
柳如烟正往包袱里塞烤干的沙葱,闻言当啷一声丢下铜盆:他们跟了多久?
从玉门关外的骆驼队开始。李云飞站起身,目光扫过不远处还剩半截的篝火,阿木的蝎子刺青,地宫里的尸体,还有昨夜那点鬼鬼祟祟的火光——他摸出怀里那枚带雍字军徽的甲片,在掌心叩了叩,看来天策卫的人,比沙蝎帮更想让我死在会试路上。
苏慕晴正给小石头系歪了的肚兜,闻言指尖微滞。
她生得极白,在沙地里像株带露的雪莲花,此刻却抿紧了唇:需要我去引开他们?
不。李云飞突然笑了,伸手揉乱小石头的毛栗子头,要引,就引个大的。
柳姑娘,把你那身月白儒生长衫借我。
苏姑娘——他转向穿胡服的女子,麻烦你扮我娘子,咱们去东边的沙泉镇买些补给。
柳如烟的剑眉挑了挑:你是要调虎离山?
明修栈道。李云飞解下腰间的药囊抛给她,你带小石头走西边的碎石路,赶在晌午前到镇外的老槐树底下等。
我们引着尾巴进镇,再找机会甩掉。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神情,又笑,放心,我这双眼睛,看沙地上的脚印比看药方还清楚。
沙泉镇的日头毒得很。
李云飞戴着斗笠,胳膊虚虚搭在苏慕晴腰间,两人晃进市集时,他能感觉到怀中人儿的体温透过薄纱直往骨头里钻——苏慕晴特意换了身石榴红的裙裳,鬓边斜插着朵风干的沙枣花,倒真像对出来采买的年轻夫妻。
客官要买点啥?街角的香料摊飘来八角和肉蔻的香气,摊主是个络腮胡的中年汉子,正用蒲扇赶着落在姜黄粉上的苍蝇。
苏慕晴捏起一撮桂皮,放在鼻端轻嗅:这姜黄粉成色倒好......她忽然踉跄一步,呀!
李云飞及时扶住她的腰,余光瞥见那摊主弯腰捡桂皮时,右袖管滑开三寸——青灰色的布料下,半只绣着黑鸦的暗纹若隐若现。
郎君,我想去那边买块头绳。苏慕晴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掐了一下。
两人转过街角,李云飞摸出枚铜钱弹向空中。
铜钱当啷落地时,他已将声音压得极轻:御林军的黑鸦密探,对吧?
苏慕晴的耳尖泛红,却没接话。
她从袖中摸出粒染了朱砂的芝麻,趁人不注意弹进墙缝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
日头移到头顶时,李云飞在镇西的破庙前停住脚步。
出来吧。他反手摘下斗笠,任由阳光晒得后颈发烫,跟了三条街,不累么?
阴影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。
那络腮胡摊主不知何时换了身青衫,腰间别着把短刀,正倚着断墙冷笑:李公子好耳力。
不是耳力好。李云飞踢开脚边的碎石,是你身上的姜黄粉味太浓——御林军的密探,倒比我这郎中还爱往身上撒药粉。
对方的脸色变了变,突然拔刀扑来!
刀光未到,李云飞的指尖已弹出银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