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驿站后院的老槐树下飘起药香。
李云飞蹲在土灶前,正用枯枝拨弄着药罐里的当归,药汁在陶瓮里咕嘟作响。
他余光瞥见一道素白影子从廊下闪过——是叶灵素,袖中坠着的青玉小铃随步伐轻响,在晨露里荡开细不可闻的清响。
李公子。叶灵素在他三步外站定,素手从袖中取出枚黑羽鹰纹令牌,指尖沾着夜露的凉意,昨夜茶棚外,那灰衣人遗落的。
药罐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李云飞的眉眼。
他接过令牌时,指腹触到青铜表面细密的云雷纹,心底突然泛起阵刺痛——半月前在敦煌药铺,他曾见过类似的印记。
当时老药工塞给他半封密函,边角就烙着这样的鹰纹,墨迹未干便咽了气,只来得及说御武司要灭口。
他们盯上我们了。李云飞捏紧令牌,指节发白。
药罐里的药汁溅出几滴,在青石板上洇成深褐色的痕迹。
给我看看。一道清甜嗓音从背后传来。
苏慕晴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墨绿裙角沾着草屑,显然是刚从马厩查探回来。
她接过令牌时,指尖在鹰喙处轻轻一叩,青铜表面竟缓缓裂开道细缝,露出内里嵌着的金丝暗纹,黑羽覆金,这是御武司暗羽卫的标记。她抬眼时,琥珀色瞳孔里浮着冷光,整个大雍,只有九幽侯直属的十二名密探有资格佩戴。
柳如烟正蹲在井边洗帕子,闻言手一抖,帕子啪地掉进井里。
她猛地直起身子,水珠子顺着发梢滴在月白中衣上:那慧通和尚...前日突然拦路挑战,莫不是他们安排的?她腰间的软剑穗子被攥得皱成一团——那是她女扮男装时总爱系的银线穗子,如今因李云飞总说像姑娘家的玩意儿,悄悄换成了墨绿丝线。
十有八九。苏慕晴将令牌原样合上,金刚体大成的少林弟子,怎会平白无故在荒野截杀过路客?
他们是要试你的飞针,试你的应变。她转身望向马厩方向,那里拴着的枣红马正踢着蹄子,柳姑娘的镖行...去年腊月被劫的那趟玉门关货,运的可是西域进献的龙涎香?
柳如烟的脸刷地白了。
她想起父亲咽气前攥着她手腕的手,指甲几乎要掐进骨头里:烟儿,那批货...不是普通商队的。当时她只当是江湖仇杀,如今想来,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御武司,原是早有察觉。
当啷一声,药罐被李云飞踢得滚出半尺。
他猛地站起身,针囊在腰间撞出脆响:他们要试,我们就偏要让他们试个够。他伸手替柳如烟理了理被井水污染的中衣领口,指腹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水珠,从凉州到长安的路,他们能设十道坎,我们就跨十道坎。
此时日头已爬上屋檐,驿站前院传来马夫呵斥声。
李云飞望了眼廊下挂着的铜铃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,有生面孔靠近便会晃动。
他冲苏慕晴使了个眼色,后者点点头,裙摆一扬钻进了柴房。
赵统领,这便是昨夜那支商队。驿站掌柜的谄媚声从院外传来。
李云飞拉着柳如烟闪到廊柱后,透过糊着米纸的窗棂,看见昨日茶棚里的灰衣男子正站在院中。
他腰间的青铜虎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嘴角挂着和昨夜如出一辙的冷笑:他们今日未启程?
回大人,说是要等药熬好。掌柜哈着腰,额头的汗滴在青石板上,小的这就去催——
不必。灰衣男子抬手打断,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抛给掌柜,把这掺进他们的药里。他转身时,目光扫过廊下的老槐树,叶灵素正站在树后,素白裙角与树皮融为一体,让他们...走得慢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