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，李云飞牵着青骓马走在最前。
柳如烟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，掌心沁出薄汗，隔着粗布袖料都能触到她脉搏的急跳——那是他用银针救过无数次的脉息，此刻却像被惊飞的雀儿，撞得人心发疼。
到了。他停步。
锈迹斑斑的铜环还挂在半扇破门上，门楣飞鹰镖行四个金漆大字只剩半截鹰字，像被人剜了心。
柳如烟的脚步顿在青石板上，碎砖缝里钻出的野蒿扫过她绣着云纹的鞋尖——那是三年前她女扮男装时，母亲连夜绣的，说镖师走天涯，云纹镇风雨。
可母亲的牌位，早被金枪会的大火烧作了灰。
少东家。王五的声音像破风箱，他瘸着腿踉跄上前，掌心抚过焦黑的门框，指缝里漏出碎木屑，当年三百兄弟守总坛，金枪会放火烧门...我背您父亲冲出来时，他手里还攥着这铜环。他从怀里摸出块黑黢黢的金属片，在晨露里擦了擦，露出飞鹰二字的刻痕。
柳如烟突然蹲下。
她扒开瓦砾，露出半截烧焦的桃枝——当年她八岁，在院子里种的寿星桃，春时开粉云似的花，父亲总说比镖旗还好看。
如今桃枝上结着颗青果，硬邦邦的，像颗没掉的泪。
从今天起，飞鹰再起。她声音发哑，指尖掐进掌心，王五叔，把旧部都叫到聚义厅。
李云飞蹲在她身侧，看着她睫毛上的水珠，分不清是晨露还是泪。
他摸了摸腰间针囊，里面半枚老仆留下的银针硌着掌心——这针该留给仇人，但此刻他更想给柳如烟扎一针安神穴，让她抖得没那么厉害。
我去查查账房。苏慕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她素色裙裾掠过断墙，发间银簪闪了闪，镖行要重开，得先清内鬼。
李云飞望着她的背影，想起昨夜在总坛搜到的密信——御武司的爪牙能渗透到飞鹰旧部，这旧宅里未必干净。
柳如烟突然抓住他的手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：云飞，我要让飞鹰的镖旗，再飘在丝绸之路上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把银针的凉意渡过去：我陪你。
日头爬过残墙时，苏慕晴从账房里转出来，袖中捏着半张皱巴巴的纸。
她眼尾微挑，扫过正指挥人清理瓦砾的老周——那是飞鹰的账房先生，此刻正捧着茶盏往偏院走，袖口鼓囊囊的，像藏着信鸽。
李公子，借银针一用。她压低声音，指尖在李云飞针囊上轻轻一叩。
李云飞挑眉，抽出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递过去。
苏慕晴转身时，发间银簪晃了晃，在老周必经的回廊下投下片阴影。
月上柳梢时，老周摸黑溜进柴房。
他掀开草堆，摸出个油布包，里面躺着半支信号箭——这是御武司的联络方式，只要箭上天空，城外三十里的暗桩就会收到消息。
他刚要拔箭，腕间突然一麻，整只手像被铁钳钳住，信号箭当啷落地。
谁？！他惊喊。
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，照见道素色身影立在梁上，发带无风自动。
叶灵素垂眸看他，指尖还捏着枚银针——正是苏慕晴下午借走的那支，此刻正扎在老周手太阴肺经的尺泽穴上，麻痒顺着手臂直窜到心口。
背叛者，死。她的声音像峨眉山巅的雪水，冷得人骨头缝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