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暴退去时,月牙正挂在天牢残破的飞檐上。
李云飞背着柳如烟跃出三丈高的围墙,靴底碾过碎砖发出细碎的响。
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:“放我下来。”
他脚步微顿,反手托住她膝弯的手却更紧了些:“你左肩的刀伤还在渗血。”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柳如烟声音发闷,手指扣住他肩头的力道却泄露了虚弱。
李云飞低头,看见她发梢沾着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褐,想起三日前在囚楼里,她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模样——那时她还穿着染血的青衫,发冠歪在一边,却仍咬着牙对他笑,说“我撑得住”。
他终究松了手。
柳如烟踉跄两步,扶住断墙,月光从她发间漏下来,照见她眼底的水光。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沙,“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李云飞心口一紧。
他见过她挥剑时的利落——在会试演武场,她的“如烟剑”挑落十七柄刀,衣袂翻飞如蝶;也见过她算账时的精明——替破产的飞鹰镖行追回三车丝绸,眉梢扬起的弧度比算盘珠子还利落。
可此刻她垂着头,腕间红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,像条勒进皮肉的铁链。
“你救过整个镖行。”他伸手碰了碰她发顶,又怕唐突似的收回,“那年渭水劫镖,三十个土匪,你带着五个伙计守了三天三夜。我在半里外的茶棚听老茶客说,那小镖师挥刀时,连刀鞘都染透了血。”
柳如烟猛地抬头,眼底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她抬手去擦,却碰到腕上的红痕,疼得倒抽冷气:“我扮了十年男儿……”她盯着那道红痕,声音发颤,“以为束起头发、裹紧胸衣,就能和男人一样扛镖、杀人、争功名。可他们把我锁进囚楼时,开口第一句是‘女娃子也敢搅这浑水’。原来在他们眼里,我终究还是‘女人’。”
李云飞突然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得像冰,腕上红痕还带着铁链的齿印。
“你不是逃不过‘女人’二字。”他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红痕,“你是在守护——守护飞鹰镖行的招牌,守护跟着你的伙计,守护那些信你能把货送到的商队。”他顿了顿,又低低补了句,“也守护你自己。”
柳如烟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她望着交握的手,忽然笑了,带着点哽咽的鼻音:“你倒像个会说体己话的郎中。”
“本来就是郎中。”李云飞也笑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“治外伤的金创药,你师父当年传给我的。”他倒出药粉,轻轻敷在她腕上,“先处理伤口,等回了客栈——”
“等不到回客栈了。”
沙哑的男声从断墙后传来。
李云飞猛地转身,指尖扣住袖中银针。
月光下,刀疤李四从阴影里走出来,腰间还别着那把缺了口的鬼头刀。
他瞥了眼柳如烟,又看向李云飞:“天牢的狗腿子追得紧,我绕了半条街才甩开。这是在囚楼里捡到的。”他抛来个油纸包,“周玄那龟孙和影蛇旧部有联系,藏在城西药王谷。”
“影蛇?”柳如烟擦了擦脸,接过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半枚蛇形青铜令牌,“当年专替权贵暗杀的杀手组织,十年前被灭门了。”
“明面上灭门了。”李四摸出旱烟袋,火折子“噗”地亮起,映得刀疤更狰狞,“我在大牢里听周玄那厮跟狱卒嘀咕,说什么‘梦魂散成了,该给新主子上供’。”他深深吸了口烟,火星在暗夜里明灭,“你们要去药王谷,我就不跟了——我媳妇还在城南破庙等我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冲李云飞笑,“李兄弟,那小娘子的伤,记得用黄酒送服金创药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消失在巷口。
李云飞望着他背影,又转头看柳如烟——她正盯着蛇形令牌,眼底的水光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锐利:“我要亲手扳倒周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