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把楼兰古城的断壁染成血红色,李云飞的靴底碾过半块刻着波斯文字的砖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扶着苏慕晴跃上一截齐腰高的残垣,粗粝的墙灰蹭上她月白裙角,像撒了把未融的雪。
坐这儿。他扯下外袍垫在墙沿,指节扫过她手背时,触到一片凉意。
苏慕晴没说话,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,发间那枚青玉簪子随着动作轻晃——是前日他在敦煌市集花三钱银子买的,她说像极了小时候阿娘鬓边的玉坠。
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李云飞摸出酒囊灌了口,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滚进胃里。
他望着远处逐渐西沉的日头,余光瞥见苏慕晴正用指尖描摹残垣上的浮雕,那些被风沙磨平的骆驼与商队,在她手下仿佛活了过来。
你知道我现在最害怕的是什么吗?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的驼铃。
李云飞转着酒囊的手顿住。
他见过她持弯刀与沙盗拼杀时的狠戾,见过她裹着商人面纱与波斯胡商周旋时的狡黠,却极少见她这样——眼尾泛红,喉结轻轻滚动,像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不是死亡。不等他回答,她又开口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是孤独。
残阳突然被云遮住半角,阴影漫过她的脸。
李云飞喉结动了动,刚要说话,身后传来老吴的叹息。
白发老仆蹲在断墙下,正用破布擦拭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弯刀。
刀身映出他浑浊的眼:小姐该知道的。
苏慕晴猛地转头,发间青玉簪叮地撞在残垣上。
老吴的手在刀鞘上摩挲,像在抚摸某个沉睡的旧人:二十年前的雪比今年大,您阿爹把《苏氏遗录》塞进我怀里时,血浸透了整面墙...
李云飞看见苏慕晴的手指在发抖,她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老吴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:韩烈那狗东西,说是来送西域药材,转身就带了龙卫破门。
您阿娘把您塞进地窖时,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......
够了!苏慕晴突然尖叫,眼泪砸在李云飞手背上,我不要听这些!
老吴的刀当啷掉在地上。
他跪爬两步,抓住她垂落的裙角:小姐,您阿爹藏的不是什么前朝兵书,是......
是证明我身世的东西。苏慕晴突然平静下来,她松开李云飞的手,从他怀里取出那本染着血渍的《苏氏遗录》。
泛黄的纸页被风掀开,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小楷——开朝皇后苏氏,讳清婉,小字阿晴......
李云飞看见她的瞳孔骤缩,指尖在前朝公主四个字上反复摩挲,像要把纸背戳穿。原来......她突然笑了,笑声里裹着碎玻璃,我阿爹宁可被千刀万剐,也要护着的,是这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