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李云飞已跪在太极宫金銮殿的青砖上。
龙涎香混着殿外梧桐叶的清苦,钻进他鼻腔——这是他第三次面圣,前两次是武科会试夺魁、殿试破宗师,而这次,皇帝连朝服都未换,玄色衮龙袍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。
抬起头。
李渊宗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青铜剑。
李云飞抬眼,正撞进那双深潭般的帝王眼。
龙案上摊开的羊皮地图被风卷起一角,露出天山圣殿四个朱笔批注,墨迹未干,还带着点腥气。
李卿可知,朕为何急召你?皇帝指尖叩了叩地图上的红点,三日前,鸿胪寺截获波斯商队密信,黑莲教要在天山办一场血祭。他忽然倾身,玄玉冠上的珠串垂落,几乎要扫到李云飞额头,祭品,是你怀里那半卷《六韬》残页。
李云飞喉结动了动。
怀中的残页突然发烫,隔着两层中衣烙得他心口生疼——这是自洛阳古墓盗出后,它第三次主动发烫。
上一次,是叶灵素用峨眉毒针破了黑莲教的困兽阵;再上一次,是柳如烟的如烟剑挑断沙鹰帮的劫镖绳索。
残页若入突厥人之手......皇帝猛地攥紧地图,羊皮纸发出刺啦裂响,朕的丝绸之路,会变成血路。他从龙案下摸出个檀木匣,推到李云飞面前,这是西域三十六国的通行玉符,每过一国,用朕的御印拓个印。
李云飞打开匣子,十二枚羊脂玉符躺在金丝绒上,每枚都刻着不同文字:粟特文、于阗文、突厥文......最底下压着张密旨,朱砂写着见符如见朕。
李卿。皇帝的声音突然软下来,像在说家常,你母亲当年救的那个反贼,是不是叫裴寂?
李云飞猛地抬头。
殿外的铜鹤香炉当啷坠地,惊得他耳中嗡嗡作响。
母亲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开:渡厄必成劫,若见寂字,速离长安。他望着皇帝眼底翻涌的暗潮,突然明白李烈昨夜为何欲言又止——原来这趟天山,不止要护丝路,还要解李家灭门之谜。
臣定不负圣恩。他扣头时,发顶的玉冠擦过青砖,只是...
你想问阿丽娅?皇帝指节敲了敲龙案,那红狐昨日已出了金光门,带着沙鹰帮的蛇形铜铃。
苏姑娘的人传回消息,她走的是黑莲旧道。他忽然笑了,眼角细纹里浮着冷意,你且去追,朕要活的。
出了太极宫,李云飞攥着檀木匣的手微微发紧。
晨光照在宫墙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条蜷在地上的蛇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飞针囊——七根三寸金针刺得掌心生疼,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遗物,此刻竟比残页更烫。
李公子!
清脆的唤声从承天门外传来。
李云飞抬头,就见柳如烟倚在朱红门柱上,月白儒生长衫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水红裙裾。
她发间的银簪晃了晃,正是昨日他在西市给她买的并蒂莲。
等很久了?他快走两步,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顿住——苏慕晴站在柳如烟身侧,玄色胡服外罩着薄纱,腰间的银铃铛随着呼吸轻响;更远处,叶灵素抱臂靠在石狮子旁,素色道袍被晨露打湿,发尾沾着几点碎琼,像落了星子。
我们商量过了。柳如烟踮脚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,指尖带着桂花脂粉香,这次,咱们一起闯西域。她歪头笑时,耳坠上的珍珠晃得人眼花,我飞鹰镖行的镖师,可不能让李公子独自涉险。
苏慕晴从袖中摸出张泛黄的羊皮卷,展开时露出密密麻麻的西域地图:黑莲旧道我熟。她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红笔标记,发间的银铃随动作轻响,圣殿入口在天山雪线以上,要过三关:沙暴、毒蝎、守陵人。
叶灵素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把个青瓷瓶塞进他手里。
李云飞打开闻了闻,是峨眉秘传的雪魄丹,专治高原寒症。
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的飞针囊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,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:若你死了......她顿了顿,眼尾泛起薄红,我定为你报仇。
承天门的鼓声响了第八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