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撞进庄园时,李云飞正弯腰从灶膛里夹出最后一碟樱桃鲊。
青瓷盘沿还沾着晶亮的蜜渍,映得他眼角的笑纹都甜了几分——这是柳如烟从前总说酸得掉牙,却每次都要偷偷多夹两筷子的点心。
飞哥,孙伯说桂花酿温好了。苏慕晴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,月白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串银铃响。
她手里捧着个缠枝莲纹的酒坛,发间那朵新鲜的桂花还凝着水珠,是方才特意去后园折的。
李云飞擦了擦手,目光扫过八仙桌上的三碗热汤——莼菜鲈鱼羹飘着细碎的葱丝(柳如烟从前总说江南的水鲜才对味),手抓羊肉浇着胡麻酱(苏慕晴每次路过西域商队都要多望两眼),枸杞鸽子汤浮着几瓣玉竹(叶灵素总说毒师更要懂补)。
他喉结动了动,端起汤碗的手微微发颤。
发什么呆呢?柳如烟的软剑鞘轻轻敲在他后背上。
她今日没束发,乌发用根红绳随意系着,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。
可当她瞥见桌上的樱桃鲊时,眼尾还是不可抑制地跳了跳,谁要吃这酸不拉几的东西...
话音未落,叶灵素已经夹起一筷子放进她碗里。
素白衣裙的姑娘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:你上次在驿站偷吃我的蜜饯,被我抓包时也是这么说的。
苏慕晴噗嗤笑出声,把酒坛往桌上一放:我赌五文钱,如烟姐半柱香内必吃完。
月光爬上檐角时,四人的碗碟已见了底。
李云飞支着下巴看柳如烟偷偷舔筷子尖,看苏慕晴捧着酒坛灌得两颊泛红,看叶灵素用银针挑着最后一颗枸杞,忽然轻声道:这一路从陇西到长安,我总忙着治病救人、比武应敌......他指尖摩挲着青瓷碗沿,却忘了,你们本不该跟着我涉险。
柳如烟的筷子当地掉在桌上。
她盯着自己被剑茧磨得发白的指节,忽然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:我女扮男装走镖时,被土匪砍断过三根肋骨。
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有个人能替我扛着......她猛地抬头,眼尾的泪在月光下闪着光,现在有了,你倒说这些做什么?
苏慕晴悄悄握住她的手。
姑娘的指甲盖还留着染了凤仙花的淡红,那是前日李云飞在市集给她买的:我爹娘走得早,沙鹰帮的人说我是野种......她吸了吸鼻子,可飞哥你第一次给我治蛇毒时,手那么轻,像怕碰碎什么宝贝。
叶灵素突然站起身。
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落在院角的剑架上,像只欲飞的蝶。去练剑场吧。她背对着众人,声音轻得像叹息,我想看看,你说的那道光。
练剑场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前日比武的剑痕。
柳如烟的软剑叮地出鞘时,月光顺着剑锋淌成银河——这是她初遇李云飞时的招式,那时她被三个二流高手围攻,剑招虽狠却乱,发带被砍断时,碎发黏在流血的额角。
当时你骂我多管闲事。李云飞伸手抚过她剑柄上的缠丝,那是他连夜用红绸缠的,说男人的事轮不到你个郎中插嘴。
柳如烟的剑当啷落地。
她转身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李云飞额发乱飞。
姑娘的眼泪砸在他胸口,烫得人心慌:我怕......她抽噎着,怕你看出我是女儿家,怕你嫌我累赘,更怕......
怕什么?李云飞低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。
怕这一路的刀光剑影,终究留不住你。
李云飞笑了。
他捧起她的脸,在她额头落下一吻:傻姑娘,我早就在你剑鞘里藏了根金针。他变戏法似的从她剑柄暗格里摸出枚细针,上面刻着柳字——从初遇那天起,我就没打算走。
当两人相携回到庭院时,苏慕晴正捏着张泛黄的纸条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