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三竿时，柳如烟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。
她正对着铜镜解开发髻，青丝如瀑垂落至腰际，忽听得窗棂轻响。
柳姑娘。
低柔女声从身后传来，柳如烟指尖一滞——她分明锁了门窗，竟有人能无声无息潜进来。
转身时已摸住枕下软剑，却见檐角月光里立着个穿红绡的女子，眉尾点着朱砂，正是日间在市集见过的卖香粉的姑娘。
你是谁？她声线冷得像浸了冰。
红绡却不答，只绕着妆台转了半圈，指尖划过她案头未干的剑谱：柳姑娘可知，李公子上月在敦煌月牙泉边，曾对苏姑娘说待护你回西域，便与你拜堂？
软剑唰地出鞘三寸，剑尖挑破了红绡鬓边的珠花。
柳如烟耳尖发烫，握剑的手却在发颤——她女扮男装时总把自己当男人，可这些日子与李云飞并肩而行，连他身上的药香都成了戒不掉的瘾。
此刻听红绡说出这般私语，喉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。
你...你胡扯！
胡扯？红绡弯腰拾起滚落的珠花，上月十五，月牙泉边的胡杨林里，李公子亲手给苏姑娘系过面纱。
苏姑娘的耳坠子掉了，还是他蹲下去捡的。她忽然凑近，温热的呼吸扫过柳如烟耳垂，柳姑娘，你当自己是他的兄弟，可他眼里，你只是个...需要护着的小公子？
窗外忽有夜枭掠过，啼声惊得烛火一跳。
柳如烟望着铜镜里自己泛红的眼尾，忽然觉得镜中人陌生得很——她本是镖行少东家，为撑家业才束起长发穿男装，可在李云飞面前，她总忍不住想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，想让他夸一句这裙子真衬你。
软剑当啷落地。
她背过身去，声音闷在绣着飞鹰的披风里：出去。
红绡轻笑一声，推门时月光漏进来，正照见柳如烟攥着衣角的手，指节发白。
同一时刻，东厢的苏慕晴正对着烛火翻父亲的遗书。
羊皮纸边角泛着茶渍，她逐字摩挲，忽然发现背面有行极小的字，是父亲的笔迹：若遇危难，可寻灵素。
灵素？她抬头望向窗外，叶灵素的静室还亮着灯。
记忆突然涌上来——三年前在波斯商队，父亲曾说要带她见个能救命的人，后来商队遭沙暴，那人却始终没出现。
此刻望着叶灵素窗纸上晃动的影子，苏慕晴指尖抚过颈间的银铃，那是父亲说见到灵素时要摇响的信物。
慕晴？
门被推开，李云飞提着药箱站在廊下，发梢还沾着夜露：我去后巷买了治尸毒的药，给你送过来。
苏慕晴慌忙把遗书塞进妆匣，抬头时已恢复了惯常的笑意：李公子总是这么贴心。可她自己都没察觉，说这话时声音比往常轻了些。
李云飞站在门口，望着她耳尖可疑的红晕，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苏慕晴向来像沙漠里的胡杨，风再大也站得直，今日却像被雨打蔫了的花。
他张了张嘴，终究没问，只把药包放在桌上：睡前用温水泡手，尸毒最怕热。
待他转身离开，苏慕晴才轻轻摇了摇颈间银铃。
清脆声响里，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灵素，又想起叶灵素今日替她挡血尸时，那枚钉进血尸脚腕的素心针——针尾的素色流苏，和记忆里某个身影腰间的坠子，重叠在了一起。
静室里，叶灵素跪在蒲团上，香炉里的沉水香烧得正浓。
她取出那枚素心针，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——这是峨眉派用千年寒铁铸的，淬过百种剧毒，可此刻她指尖触到针尾的刻痕，却比被毒针扎了还疼。
我这副身子，配得上他吗？
她低低呢喃，镜中映出素色道袍下的身影——自幼在峨眉长大，师傅说魔女血脉会反噬，所以她从不敢离山太远；可遇到李云飞后，她总想着跟着他去看雁门关的雪，去小雁塔看武林碑，去
针尾的刻痕是灵素二字，是师傅临终前用内力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