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里一动，试探着笑道：“能在这藏书阁里待着的，哪怕是扫地的，想必也比寻常人多几分见识。”
男子闻言，又是一笑，没再追问，转而看向褚枭桌上的书：“看你读的是《公羊传》？这书可比《左传》拗口多了，年轻人能静下心看这个，不容易。”
褚枭见他竟认得典籍，更是惊讶，连忙道：“略懂皮毛罢了，还有许多地方读不通透“哦？哪里不懂？”男子随手拿起旁边一本《谷梁传》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，“说不定我这扫地的，还能给你提点一二。”
褚枭心中疑窦丛生，这扫地僧绝非凡人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指着《公羊传》中“大一统”的章句问道：“此处言‘何言乎王正月？大一统也’，弟子愚钝，想请教这‘大一统’，究竟是指疆域一统，还是礼法一统？”
男子放下手中的书，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，缓缓道：“疆域是表，礼法是里。若无礼法归一，疆域再广，也不过是一盘散沙；可若只有礼法，没有疆域承载，那便是空中楼阁。这‘大一统’，讲的是表里相依，缺一不可啊……”
一番话出口，条理清晰，直击要害，比讲堂上夫子的讲解还要透彻几分。
褚枭听得心头一震，豁然开朗，起身拱手道：“受教了！多谢……多谢扫地僧前辈指点！”男子摆了摆手，又恢复了那副随性的样子，拿起扫帚慢悠悠地站起身：“瞎侃罢了，当不得真。”说罢，他眼角余光扫过褚枭，话锋一转：“你讲堂上那三点论道倒是有些意思，‘自然’‘无为’‘仁’层层递进，看得出是真下了功夫琢磨。往后若有机会，倒能再凑一起扯扯。
褚枭望着他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这藏书阁里的扫地僧，绝对不简单。他到底是谁？是碰巧懂些学问，还是故意在此处等着自己？
正琢磨着，青耕的声音忽然响起：“宿主，此人乃太学祭酒甄禹？”
褚枭心中一凛:“难怪有如此学问。”
他抬头望向男子离去的方向，却早已没了踪影。藏书阁里静悄悄的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波澜，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上。不管这祭酒是何原因，当务之急是提升自己，尽快完成考核，同时去找齐氏。
褚枭看了眼窗外天色，估算着上课时辰差不多了，便合上典籍，起身往讲堂走去。刚穿过柒月门，就见宋意站在廊下，眉头紧锁，脸色沉重，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。
“哥，怎么了？”褚枭快步上前，见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咯噔一下，“脸色这么难看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宋意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刚得到的消息……周崇废了。”
“废了？”褚枭一愣，没反应过来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宋意往四周瞥了眼，见来往学子不多，才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解释：“具体的不清楚，只听周府的人说，今早发现周崇瘫在床榻上，浑身动不了，连话都没法说，样子凄惨得很，请了所有医官都束手无策。周将军已经带着人进太学了，正在严查这事，眼下所有学子都得去大厅问话。”
褚枭心头猛地一跳，现下不是和周平见面最好时机，万一弄巧成拙，得不偿失。
“哥，你确定消息属实？”褚枭追问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千真万确，”宋意点头，脸色更沉，“周将军在朝中素来强势，如今独子出了这等事，怕是要掀翻太学的天。咱们等会儿去大厅，说话务必谨慎，千万别惹祸上身。”
褚枭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，忽然抓住宋意的衣袖，急声问道：“哥，我昨日才来太学报道，名字有没有录入名册？”
宋意愣了一下，随即摇头：“应当还没有。哪有这么快的，按规矩，新生的信息登记、名册录入，少说也得七日才能办妥。”
褚枭闻言，脸色更显严肃，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：“哥，眼下情况复杂，我没法跟你细说缘由，但你一定要信我——我现在绝不能跟周平碰面。你能不能想办法，悄悄把我送出太学？”
宋意看着弟弟紧绷的侧脸，那股不容置疑的急切不似作伪。他虽满心疑惑，却没再多问，只是沉默片刻，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。令牌通体黝黑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，中央嵌着一块莹白的玉，隐约能看到“东宫”二字。
“这是太子令，”宋意将令牌塞进褚枭手中，指尖微微用力，“持此令，可在太学内自由出入，无人敢拦。枭儿，记住，不管出了什么事，宋府永远是你的依靠，天塌下来，有哥哥顶着。”
褚枭握着那块令牌，只觉得入手冰凉，却又重逾千斤。令牌上的纹路硌着掌心，像极了宋意此刻毫无保留的信任。他不过是随口一句请求，哥哥甚至不问缘由，便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他——这可是太子令，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，宋意却眼都不眨地给了他。
这份沉甸甸的信任，压得他喉咙发
“哥……”褚枭抬头，看着宋意眼中的坚定与关切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哑的，“谢谢你。”
宋意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神示意他快走：“别耽搁了，从西侧的角门走，那里守卫少。出去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着，等我消息。”
褚枭用力点头，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，转身便往西侧跑去。
他不敢回头，怕一回头，那股汹涌的情绪便会泄了堤。宋意的信任，宋府的兜底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，感受到的最温暖的光。这份情，他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