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宏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，在青砖地上走了两个来回，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末了，他转过身，仰起脸望着褚枭，眼睛里竟燃起了比那日见奏章时更盛的光：“这三步，一步比一步胆大包天，却也一步比一步切中要害！”
三步走大计旨在重塑国本、巩固统治、推动社会转型与国家强盛。此三策环环相扣，层层递进。
拓跋宏攥紧了小拳头，声音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激动：“以“均田”安民生，奠定经济基础；以“迁都”强中枢，重构政治格局，让朝廷立根；以“汉化”凝人心，让天下归心……褚侍郎，这三步棋，你敢陪孤一起走吗？”
褚枭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苗，那火苗里有少年天子的锐气，有挣脱束缚的渴望，更有吞吐天地的野心。他忽然想起青耕说的“功德圆满”，此刻才真正明白，这哪里是完成任务，分明是陪着一位未来的帝王，在历史的棋盘上落子无悔。
他躬身一揖，声音掷地有声：“臣，愿陪陛下走完这三步。”
拓跋宏看着他挺直的脊梁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沉稳，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亮烈：“好！那咱们一起创建更美好的北魏！”
窗外的月光恰好穿过云层，落在两人之间的那卷奏章上，将“仓廪实而知礼节”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褚枭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太和元年的风，终究要朝着他们期待的方向，呼啸而去了。
褚枭很是欣慰，刚要告辞，拓跋宏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袖，小声道：“你阿爷……是不是不赞成你这么做？
褚枭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。原主敢写这种奏章，十有八九没跟褚修之说过。而褚修之作为闲职，怕是也不希望儿子掺和这些险事。
“回陛下，阿爷有阿爷的考量，我有我的主张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就像陛下既要听太后的话，也得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拓跋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松开了手：“快走吧，别让人看见了。”
褚枭走出酒浮楼，他回头望了眼那栋藏着脂粉与机锋的楼宇，怀里仿佛还揣着那篇奏章的余温。
原来原主留下的，不止是一具身体和一堆麻烦。还有这样一份藏在字里行间的勇气，或许，这才是他能辅佐拓跋宏走完迁都之路的，真正底气。
褚枭在家待了一天，认为还是早点进入状态，于是打算第二日便上朝听政。
翌日，褚枭五更时起来，走出府门。老周早已备好挂着青色帷幔的马车，车轮碾过结冰的石板路，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，像是怕惊扰了尚在沉睡的皇城。车帘缝隙里，能看到街旁驿站挂着的宫灯，昏黄的光在晨雾中晕开，将守夜卫士的铠甲映出冷硬的轮廓。
“大人，宫门前到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褚枭拢了拢朝服领口，今天摸索一下流程。宫门前已有不少官员等候，大多身着绯色或青色官服，彼此间只点头致意，无人高声交谈，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。
待辰时将至，宫门内侧的铜钟突然敲响，三声绵长的钟鸣过后，朱漆宫门缓缓推开。两队执戟卫士从门内走出，分列两侧，甲胄碰撞的“铛铛”声震得人耳尖发麻。“按品阶入宫——”内侍监的高喝声穿透晨雾，官员们立刻按照品级排起长队，褚枭身为正四品下的吏部侍郎，站在东列第五的位置，前有礼部尚书、吏部尚书，后有御史中丞与兵部侍郎。他跟着队伍缓步踏入宫道，道旁的松柏被秋风吹得簌簌响。
穿过三道宫门，终于抵达太极殿前。殿外的白玉栏杆下，早已铺好了猩红毡毯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百官按“文东武西”的规矩分立两侧，褚枭站定后，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。不多时，殿内传来内侍的唱喏：“太后陛下、陛下驾到——”
百官齐齐转身，面向殿内躬身行礼，锦靴跪地时，毡毯发出轻微的闷响。冯太后身着绣金凤纹的朱红朝服，扶着内侍的手走在前方，孝文帝紧随其后，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，少年天子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冯太后的身影。待二人在御座上坐定，内侍高唱“平身”，百官才缓缓起身，归位时动作整齐划一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透着肃穆。
早朝的议事从边报开始。先是兵部尚书出列，捧着军报躬身奏道：“启禀太后、陛下，柔然骑兵近日扰我漠南边境，云中郡守军已击退来犯之敌，然粮草消耗甚巨，恳请朝廷速发粮饷。”冯太后指尖轻轻敲击御案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：“粮草之事，着户部与兵部会同商议，三日内奏上方案。”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应诺，声音洪亮。
接下来是户部奏报赋税。户部尚书捧着账册，逐条禀报各州郡的粮帛收缴情况，说到“恒州赋税亏欠三成”时，冯太后眉头微蹙：“恒州刺史何在？”站在西列的恒州刺史立刻出列，跪地请罪，声音带着颤抖：“臣有罪！恒州去年遭霜灾，百姓歉收，故赋税未能足额收缴。”冯太后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天灾非你之过，但需尽快核查受灾户数，奏请赈灾，不可让百姓流离失所。”那刺史连连叩首，谢过太后宽宥。
终于轮到吏部奏事。吏部尚书卢昶看了眼褚枭，迈着稳健的步伐出列，躬身时笏板紧贴着胸口：“启禀太后、陛下，今岁京官与外官考绩已全部完成，共核定应升迁者二十三人，应罢黜者七人，应留任者一百五十六人。臣已将考语与名录整理成册，现呈于御案，请圣裁。”说着，他从笏板旁取下素笺，由内侍转呈上去。
冯太后接过名录，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，目光停在“幽州刺史张赦提的名字上，抬眼问道：“张赦提幽州任上已五年，考语称其‘为政严苛，百姓多有怨言’，为何仍定为留任？”卢昶心中一凛，早有准备，从容答道：“回太后，-张赦提虽严苛，却能肃清幽州吏治，去年幽州赋税足额收缴，且无盗贼扰民之事。臣以为，其虽有不足，然功过相抵，故建议留任，再观一年政绩。”冯太后点了点头，又翻了几页，道：“卢卿考绩公允，可按此名录执行。但需切记，官员升迁，不可只看政绩，更要观其德行，若有贪腐苗头，即便政绩再好，亦不可用。”
“臣谨记太后教诲！”卢昶躬身应诺，退回原位时，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——每次在太后面前奏事，他都不敢有半分懈怠，太后心思缜密，对吏治之事尤为看重，稍有疏漏便会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后续又有刑部奏报刑案、礼部奏请祭天事宜，议事一直持续到巳时。待所有奏事完毕，冯太后看向孝文帝，柔声道：“陛下可有补充？”孝文帝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一切皆听太后安排。”冯太后这才对百官道：“今日议事到此，各部按议定之事执行，若有疑难，可随时入宫奏报。不过自今日起，百官推行俸禄制，每季由国库统一发放粮米绢帛。再敢私刮民脂、侵占赋税者，抄家问斩，概不姑息。”
殿内顿时炸开了锅。青州刺史李崇颤巍巍抬头：“太后，历来俸禄由地方供给，若改国库发放，恐……恐难支撑……”
“国库空虚，正因你们中饱私囊！”冯太后不容置疑地说。见自己话锋过于强硬，缓和道:“若能禁绝贪腐，国库何愁不丰？哀家意已决，明日昭告天下——谁拦，谁便是想造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