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贤默默挥手让其他内侍清理现场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记得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,那个有些怯懦但尚存仁厚的二皇子,如今在巨大的压力和猜疑下,变得喜怒无常,深夜常被噩梦惊醒,浑身冷汗地呼喊。
宫廷的阴影,比朝堂的危机更让高贤恐惧。
他发现陛下近来极其宠信一个自称“玄玑子”的道人。
此人来历不明,形容枯槁,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。
陛下不仅封他为国师,更允许他在皇宫禁苑深处设立法坛。
高贤曾借口巡查,靠近过那里。
深夜时分,总能听到诡异的诵经声和铃铛响,空气中飘散着奇怪的药香和……
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有守夜的宫女私下颤抖着告诉他,曾见国师引燃符纸,那火焰竟是绿色的,而且似乎有模糊扭曲的人影在火光中哀嚎。
高贤严厉斥责了宫女,下令严禁传播,但他自己心里明白,陛下在依靠某种邪恶的秘术来维持统治,或许还有他那日渐衰颓的精神。
高贤选择了沉默,甚至主动为国师提供一些“方便”,因为他深知,自己如今的权势完全系于陛下一身,陛下若倒,他高贤必是第一个被碾碎的蝼蚁。
这宫廷,已是艘漏水的破船,他只能紧紧抱住唯一的桅杆。
登基大典后的第一次常朝,气氛依旧压抑。
姬允高坐龙椅,旒冕遮挡着他的表情,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焦虑。
朝臣们奏报着各地灾异、粮饷短缺、军心不稳的消息,每一句都像是在摇摇欲坠的殿宇上又加了一根稻草。
突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凄厉的呼喊:“八百里加急——!”
一名风尘仆仆、甲胄染血的信使冲破侍卫的阻拦,踉跄跪倒在金銮殿上,手中高举一枚插着红色羽毛的军报。
“报——!陛下!南方急报!朱雀公芈焱,发布檄文,列举陛下……十大罪状,宣称‘天道不存,当清君侧’!已尽起南疆之兵,号称三十万,北上……北上了!”
信使说完,便力竭晕倒。
死寂。
整个大殿如同冰封。
所有朝臣都僵住了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之上,又迅速垂下,生怕与天子那即将爆发的怒火对视。
高贤的心猛地一沉,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。
他悄悄抬眼,看见龙椅上的姬允,双手死死抓住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那张年轻却已显憔悴的脸上,血色瞬间褪尽,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铁青。
高贤知道,阳钧城短暂的、虚假的平静,结束了。
席卷九州的烽烟,已经从最炽热的南方,正式点燃。
而他,和这座华丽的囚笼里的所有人,都已身在风暴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