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,只有凌夜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海浪的轻响。鹰眼那句听不出喜怒的“是吗?”之后,便再无下文,仿佛真的对真相毫无兴趣。
这种沉默比逼问更让人难熬。凌夜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,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对抗剧痛和维持清醒上,同时疯狂计算着任何一丝生存的可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但对凌夜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终于,鹰眼动了。
他并未转身,只是微微侧过头,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。他用一种近乎慵懒的、带着一丝难得调侃的语气,打破了沉默:
“既然醒了,你就下去吧。”
凌夜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……?”他甚至怀疑自己因重伤出现了幻听。
鹰眼似乎能感知到他的错愕,语气里那丝调侃的意味更明显了些,但依旧冰冷:“我可没有做保姆的习惯。”
下船?在这里?在这片茫茫大海上?以他现在的状态?
这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!
一瞬间,无数的念头在凌夜脑中炸开——哀求?威胁?再次强行引动那不受控制的力量做最后一搏?无数阴暗狠厉的方案闪过,却又被他迅速否决。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,那些都毫无意义,只会死得更快。
冰冷的绝望如同深海的海水,开始浸透他的四肢百骸。
但就在这绝望的至暗时刻,那双天蝎般的眼眸深处,却猛地燃起一点偏执到极致的火焰。
不!绝不能死在这里!
他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警惕、所有的骄傲,在生存的本能面前,都被狠狠地碾碎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望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、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。
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:
“我……”
声音干涩得吓人。
他停顿了一下,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。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他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,所有试探,所有的虚张声势。用一种最原始、最赤裸、也最卑微的姿态,吐出了他此刻唯一的、也是最终的诉求:
“……想活下去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,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头颅重重地砸回冰冷的船板上,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。但他那双眼睛,却死死地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,盯着鹰眼。
这不是乞求,更像是一种宣告,一种赌上一切的交易筹码——我的命,现在握在你手里,但我告诉你,我想活。你能给我活路吗?
船舱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鹰眼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,仿佛在衡量,在审视。
几秒钟后,他发出一个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哼声。像是嘲讽,又像是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对于这种强烈求生欲的认可。
他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那双被誉为“鹰眼”的锐利双眸,第一次真正地、毫无遮挡地落在了凌夜身上。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,刮过凌夜每一寸皮肤,每一个伤口,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彻底看透。
凌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,但他没有躲闪,依旧用那双燃烧着求生火焰的眼睛回视着。
“活下去?”鹰眼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跟着我,未必比跳海更容易活下去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。他的世界,充满了挑战与危险。
凌夜没有回答,只是眼神中的执念丝毫未减。
鹰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再次望向远处海面上那具巨大、苍白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未知生物残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