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汽在镜面上缓缓聚拢,像被无形的手涂抹开来。我盯着那层薄雾,右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离玻璃只差一毫米。
耳垂又开始发烫,这次不再是刺痛,而是像有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,和心跳同步。我闭了闭眼,用冷水拍了两下脸颊,水流顺着指缝滴进洗手池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镜面的水雾忽然凝成一个数字:9。
我退了一步,后背抵住门框。这不是第一次看见倒计时,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。我抬手摸了摸右耳,皮肤表面没有肿胀,但触感变了,像是被浸过温水的布裹住,软而沉重。
钢笔还在左手,笔帽上的刻痕硌着掌心。我把它塞进风衣内袋,掏出笔记本想记下这个数字,墨水刚落纸就晕开,一圈一圈向外扩散,最后停在边缘,形成和镜上一模一样的环形纹路。
我合上本子,放在洗手台边。
不能再靠文字确认现实了。
我重新看向镜子,用力擦去下半部分的雾气。倒影浮现出来,脸色偏白,头发有些乱,和我一样。可当我抬起右手,镜中的手已经放下了。
慢了半拍?不,是快了。
我屏住呼吸,盯着自己的眼睛,开始默数。
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
数到第五秒时,耳垂猛地一颤,仿佛有什么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。我咬住下唇,继续。
六……七……
镜中的我嘴角抽了一下,不是笑,像肌肉不受控地抽搐。我抬起左手,镜中人却没动。她只是静静看着我,眼神不像我自己。
八……
第九秒。
她的嘴角忽然扬起,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向上弯,露出一个我从未有过的笑容。那不是开心,也不是嘲讽,是一种……完成某件事后的松弛。
更冷的是,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铜钥匙,正捏在食指与拇指之间,轻轻晃了一下。
我没有钥匙。
我猛地后退,膝盖撞上洗手池边缘。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,可视线仍黏在镜面上。那个“我”还在笑,钥匙悬在指尖,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。
我抓起旁边的玻璃杯,砸向镜面。
碎裂声炸开的一瞬,整面墙像是被震松了,瓷砖缝隙里飘出一丝极淡的灰烟,转瞬即散。裂痕从中心辐射出去,像蛛网般蔓延,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。
我喘着气,站在原地不敢动。
左下角那块碎片里,我正背对着镜子蹲在地上,肩膀微微抖动,像是在哭。右上角的碎片却映着201室的门牌,漆面剥落,数字“1”歪斜得像要倒下来。
最多的画面是楼梯间。
无数个穿着黑裙的女孩并排坐着,全都戴着黑色口罩,手里握着铅笔,机械地削着。她们的动作完全一致,削下的木屑落在台阶上,组成一个箭头,直指消防通道。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
那些画面还在。
我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镜片,划破食指指尖。血珠冒出来,我用它在墙上写下:“现在是几点。”
字迹清晰,没有扭曲,也没有自动更改。时间似乎没被篡改。
我低头看手机,屏幕亮着,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日期正常。电量73%,信号满格。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。
可镜子里的东西不是幻觉。
我撕下毛巾,盖住残余的镜框,把所有碎片都遮住。然后蹲下身,一片一片捡起较大的碎块,放进塑料袋,封口,塞进垃圾桶最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