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底下那滴黑水还在落,一滴,五六秒,再一滴。我蹲在消防门前,指尖沾着粘稠的液体,凉得不像血,也不像油。它不散,不干,只是静静往下坠,像某种倒计时。
我没动。心跳压着节奏,不敢快,也不敢慢。
玻璃罐从包里掏出来,盖子拧开。我用笔帽刮起地面的湿痕,一点一点收进容器。动作很轻,怕惊动什么,也怕错过什么。罐壁映出我半张脸,眼睛发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做完这些,我顺着痕迹往回走。湿印子断断续续,沿着墙根爬向走廊尽头——六楼公用洗手间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里面有声音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水滴声,但不是普通的滴水。它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溅响,像是被池子吃掉了。我推开门,灯是亮的,白得发青,照得瓷砖泛灰。洗手池正中央,水龙头独自开着,没拧,也没松,就那样悬着,黑色液体一滴接一滴落进池底,积成一小滩,不动,不流。
我靠近两步,耳朵开始嗡鸣,频率很低,和接收器启动时接近。
我举起玻璃罐,对准水流下方。接了半罐,立刻拧紧。罐里的液体安静地沉着,看不出变化。
抬头看镜子。
我的倒影也在看我。正常。呼吸,眨眼,都同步。
可下一秒,倒影的右手抬了起来,缓缓将一张纸角浸入池中黑水。而我站在原地,手根本没动。
我猛地后退,背撞上墙壁。
镜中的手停住,纸片沉下去,不见了。
我盯着池子。水面依旧平静,像一块吸光的布。
转身要走,余光扫到窗台。月光斜照进来,刚好落在玻璃罐上。罐身忽然泛出一层微弱的光,蓝灰色,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。我走过去,把罐子整个放到月光下。
几秒钟后,黑液开始变淡,像墨汁遇水稀释。接着,有什么东西从液体中央浮出来——一张纸。
我打开罐盖,用镊子夹出那团湿透的薄页。它轻得几乎没重量,一碰就软,但结构没散。摊在洗手台上,借灯光展开。
是报纸残页。
日期印着:1978年4月16日。
《市晚报》。
头条标题:“南区公寓建设塌方,十二名工人遇难”。配图模糊,尘土飞扬,背景是一座未完工的六层建筑,楼体骨架裸露,塔吊歪斜。我一眼认出——这就是这栋楼。
目光滑向文末名单。
前十二个名字清晰可辨:王德海、李志国、赵永强……第十三个位置被浓墨涂黑,只留下半个字的边缘——是个“程”字的右半边。
我盯着那个残迹,喉咙发紧。
父亲的名字,叫程建国。
他死于1978年,工地事故。官方记录说是高空坠落,可我一直没找到事故报告原件。母亲说档案丢了。现在这张报纸告诉我,那天有十三人遇难,但名单只列了十二个。
第十三个,被抹去了。
而今天,是2025年4月16日凌晨。就在几个小时前,我的笔记本上突然出现一行字:“4月15日,吃了房东给的糖。”那时我以为是记忆被篡改,可现在,一份来自四十七年前的报纸出现在我面前,日期完全对应。
这不是巧合。
我小心地把报纸折好,塞进风衣内袋。手指刚离开,洗手间的灯忽然闪了三下。
滴水声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