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，张伟便转身赶往高铁站。
高铁窗外高低起伏的山峦在灰色的天空映衬下急速倒退，灰蒙蒙的田野、光秃秃的树林、火柴盒般的村落，一切都蒙着一层不祥的铅灰。
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鸣，一下下，沉重地砸在张伟的心上，砸得他心口生疼，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催促。张伟闭上眼，父亲瘦削佝偻但依然高大的背影在黑暗中浮现。
张伟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，铁轨的震动透过玻璃细密地钻进他的颅骨。车厢里的空寂像一盏垂死挣扎的灯泡，把他的影子压扁在过道里。他闭上眼，父亲的声音就贴着耳膜钻出来——
“老毛病了，嗓子有痰，不打紧，吐出去就没事了。”
那是大年三十前一天的凌晨，灶台上翻滚的卤肉香正浓。父亲蹲在土灶前添柴，火光把他驼着的背镀上一层古铜。张伟记得自己当时正把烧好的最后一条炖鱼往冰柜里放，回头看见父亲用卫生纸接住那一口痰，随手扔在灶坑里，就像烧掉一片无关紧要的废纸。灶膛里的玉米杆噼啪炸响，火星溅到父亲刚买不久的棉鞋上，他缩了缩脚，那截布满冻疮的脚踝就露了出来，紫红色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。
现在这些细节全活了。张伟甚至能闻见当时灶间混着玉米杆、炖鱼和药草的气味——父亲自熬的止咳糖浆——甘草根、陈皮——那股难闻的药味直冲鼻腔。老人坚持要用甘草根和几块早已风干的陈皮一起熬煮，说比药店的管用。张伟劝他加点梨，可他非要加冰糖，说“老方子就这样写的”。那锅药最后熬成了焦黑的胶状物，粘在锅底刮都刮不掉，父亲却宝贝似的连锅端进里屋，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兑热水喝。
动车穿过隧道，黑暗瞬间吞没了车窗。张伟在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扭曲的脸，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喝药的情景。那是大年初五夜里，老爷子弓着背坐在沙发上，用红色的塑料水瓢舀药汤。月光把他手里的水瓢照得暗红，药汁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灰尘。张伟夺过水瓢要闻，父亲却用整个身子护住，像护着一罐救命的圣水。现在他知道那层灰尘是什么了——市医院CT报告单上写着“肺部阴影占位性病变”，那些阴影此刻正和记忆中的灰尘重叠，变成无数只抽丝的手，把他往深渊里拽。
邻座的小男孩将干脆面调料包撕开倒入袋中，一股方便面独有的味道瞬间在过道里横冲直撞。张伟想起父亲最后吃的那碗面：正月初三，老爷子坚持要自己下厨，自己和面，自己揪面片，但在揪面片时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。手中的面片像箭头一般射了出去，父亲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捂嘴，指缝间渗出的白色痰，其间竟然有带着泡沫的血丝。那抹暗红在面粉里晕开，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腊梅。当时妹妹正往门框上贴倒福，回头看见这一幕，福字就歪着粘在了父亲佝偻的背上——现在张伟才看清，那个“福”字倒得有多讽刺。
窗外快速闪过一颗颗树木，晃得人眼睛难受。张伟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下地。那天他偷偷跟着，看见老爷子把药瓶藏在田埂的枯草堆里，干一会儿活就掏出两片白色药片含着。有片药掉进了田垄，父亲竟扑下去捡，膝盖陷进淤泥里，像棵被风刮倒的老树。张伟冲过去扶时，老爷子正用指甲抠泥里的药片，抠得指甲缝全是黑泥，嘴里还念叨：“这是花钱买的药，不能糟蹋……”后来张伟才知道，那是止痛药，老爷子一年四季都在服用的药片。
动车广播报出下一站的名字，张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想起离家前夜，父亲把院里的大葱拔起装好递给他，告诉他走时一定要记得拿。“带着吧，省一分是一分，而且自己种的，有葱味，”老爷子说，“比城里的葱有味多了。”当时那些大葱呛得他差点脱手，现在那气味正透过记忆灼烧他的五脏六腑。父亲最后咳的那声，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，震得人耳膜颤动——现在想来，那分明是身体崩塌的前兆，却被他们兄妹俩默契地翻译成了“老毛病”。
列车减速时，张伟看见站台上有个人影很像父亲。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，领口露出秋衣上的污渍，正踮脚张望。他几乎要扑到车窗上，却想起父亲此刻正在家里，根本不可能外出。上周视频时，老爷子气喘地厉害，用嘶哑的声音说：“别瞎买东西，家里什么都有……留着给孩子念书……”张伟揪着自己的头发，喉头哽咽着，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强制父亲去看病呢？！
车门打开的瞬间，凛冽阴冷的春风灌进来，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。张伟踉跄着下车，行李箱轮子卡在站台缝隙里。他蹲下去拔轮子时，听见身后有小孩喊“爷爷”，回头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，像一截折断的拐杖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，是妹妹张丽发来的语音，背景音里混着不断地咳嗽声：“爸爸还是咳的不行，但非要听《四郎探母》……”
张伟站在原地，突然明白父亲那几声轻咳从来不是“老毛病”，而是一个老人用尽全力发出的求救信号。只是他们所有人都习惯了把苦难翻译成坚强，把颤抖翻译成倔强，于是那些本该震耳欲聋的呼救，就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“吐痰”，归类为“不打紧”，归类为可以随手抹在鞋底的一把鼻涕。
现在这把鼻涕变成了山，压在他的脊梁上，让他每走一步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