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报站:北京西,即将到达。
父亲深吸一口气,像要把整个首都的冷空气都吸进肺里。他慢慢坐直,把那块染血的手帕仔细叠好,塞进贴身口袋,然后拍了拍张伟的手背,声音低却清晰:
“伟子,没什么怕的。爹不咳了,爹……省着点儿咳。”
张伟的泪再次决堤。他死死抓住父亲的手,仿佛抓住一列即将脱轨的火车。
动车减速,窗外的灯火由线变点,由点变片。北京在夜色里摊开,像一座巨大的医院,也像一座巨大的摇篮。
父亲望向那片灯海,第一次主动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
“伟子,到北京了……爹听你的。”
在医院门诊大厅。灯光亮得刺眼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药味和一种说不出的、属于庞大病患群体的、焦灼不安的气息,像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父亲蹒跚走在前边,张伟跟在他后面,在汹涌的人潮中艰难穿行。父亲蜷缩着,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偶,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费力,胸口剧烈地起伏,喉咙里发出破败风箱似的“嘶嘶”声,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撕开一层粘稠的阻碍。周围是鼎沸的人声,无数张或焦灼或麻木的面孔从他们身边流过,像浑浊的河水冲刷着孤岛。
张伟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,死死锁在父亲的左腿上。那条腿,曾经像杨树一样挺拔,曾经能扛起二百斤的麻袋,曾经能在田埂上追着他跑,如今却像被抽了筋骨,软绵绵地拖在地上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“嚓”声——鞋底与地面摩擦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在张伟心上。
父亲的背也驼了,曾经一米八的大高个,如今被岁月压弯了腰,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会断。他的左手下意识去扶左腿,手指抠进裤腿,指节发白,却扶不住那条早已不听使唤的腿。每一步,他都先挪动右腿,再努力把左腿拖过去,身体随之左右摇晃,像风中残烛,像浪尖上的小船,随时可能倒下。
张伟的视线模糊了。他想起小时候——
-父亲扛着他在田埂上追蜻蜓,左腿迈得又大又稳,笑声震得麦浪起伏;
-父亲在井边摇水,左腿蹬地,右腿发力,铁桶“咣当”一声就上来了;
-父亲在集市上给他买糖葫芦,左腿跨过摊位,右腿稳稳落地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那时候,父亲是巨人,是英雄,是顶天立地的存在。什么时候,这座山被削平了?什么时候,这条腿被抽干了?什么时候,这个巨人被岁月偷走了?
父亲的左腿,曾经结实得像橡树,如今却细得像麻杆,裤管空荡荡地晃荡。每一次拖动,膝盖都会轻微地抖,像被风吹动的枯枝。张伟甚至能听见关节摩擦的“咯吱”声——那是关节炎在嘲笑,在炫耀,在提醒:时间赢了,岁月赢了,病魔赢了。
父亲的背影,曾经宽阔得像城墙,如今却瘦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晃。他的肩膀曾经能扛起整个家,如今却扛不起自己的一条腿。他的步伐曾经稳健得像鼓点,如今却凌乱得像断弦的琴。
张伟的视线被泪水模糊,他却不敢眨眼,不敢错过父亲最后的背影。他怕一眨眼,父亲就倒下了;他怕一眨眼,父亲就消失了;他怕一眨眼,自己就再也见不到这个曾经高大无比的背影了。
泪水滚过下巴,砸在尘土里,砸在心上,砸在记忆里。张伟突然明白——
-父亲不是变小了,是被生活压弯了;
-父亲不是变弱了,是被病痛掏空了;
-父亲不是变老了,是被时间偷走了。
他快步上前,伸手去扶父亲的左臂,却被父亲轻轻甩开——
“不用,我能走。”
声音轻,却倔强,像年轻时在田里扛着麻袋说“不用帮忙”的语气一模一样。
张伟的手悬在半空,泪却更凶地涌出来。他不敢再扶,只能跟在父亲身后,一步,一步,像跟着一座正在倒塌的山,像跟着一条正在干涸的河,像跟着一段正在消逝的时光。
每一步,父亲都先挪动右腿,再努力把左腿拖过去,身体随之左右摇晃,像风中残烛,像浪尖上的小船,随时可能倒下。可他就是不倒,他就是拖着那条腿,一步一步,继续向前。
医院的门诊大厅像一口巨大的天井,挑高二十米的穹顶把午后惨白的日光灯折射得更加刺眼。大理石地面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,倒影里全是匆忙的脚步——有人跑,有人拖,有人干脆瘫坐在地。空气里混着消毒水、速溶咖啡和恐惧的味道,像一锅煮过了头的药。
张伟站在门诊大厅中央,头顶是巨幅LED屏,红绿数字疯狂跳动——科室号、专家号、剩余号,像股市行情,却比股市更残酷。屏幕下方,一排自助挂号机发出“滴滴”的提示音,人们挤在机器前,手指疯狂点击,像抢购限量商品。有人因为抢到最后一个专家号而喜形于色,有人因为号源已满而当场落泪——悲喜交加,比双十一还热闹。
扶梯上,人挤人,像沙丁鱼罐头。上楼的人,手里拎着CT袋、X光片,像拎着刚买的奢侈品;下楼的人,手里攥着处方单、缴费单,像攥着刚刷爆的信用卡。扶梯两侧,是超市——面包、饮料、水果、血压计、血糖仪以及各种生活用品。不管是吃的喝点用的,应有尽有,但价格都很“硬”。张伟看着这些“光怪陆离”交织在一起,荒诞又真实。
候诊区,一排排塑料椅上坐满了人,像候车大厅。有人躺着,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,有人干脆铺张报纸躺在地上,像春运的火车站。孩子们哭闹,大人们呵斥,老人们咳嗽,手机铃声此起彼伏,像一场永不落幕的交响乐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、汗水、奶茶、面包、尿味、药味混合的气息,像被发酵过的焦虑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