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诊室,走廊灯更亮,白得晃眼。张伟扶父亲靠墙站,自己攥着诊疗单往缴费窗口跑。
队伍很长,像一条蠕动的白蛇。
他低头看那张纸,黑字渐渐被水渍晕花——他才发现自己在哭。
泪水砸在“1280”上,数字被放大、扭曲,变成一座跨不过去的桥。
父亲远远望着他,背抵白墙,双手抱紧旧棉袄,像抱着最后的盾牌。
咳嗽又来了,父亲把脸别向角落,咬住袖口。
这一次,他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交完费,张伟把那张印着“1280+350”的缴费小票对折再对折,直到它变成一粒坚硬的绿豆,才被塞进牛仔裤最紧的口袋。他转身,看见父亲正站在大厅中央的垃圾桶旁,双手揣在袖筒里,像一株被寒流冻住的玉米茬。
“爸,去拍片。”他伸手去扶,父亲却先一步自己抓住他的胳膊,掌心滚烫,指尖冰凉。
放射科在门诊楼最深处,要穿过一条长得没有窗户的走廊。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,把三个人的影子压扁又拉长。地砖是新铺的,鞋底踏上去“嗒嗒”响,回声大得让父亲几次回头,以为有人在追。
“这地儿比咱县医院大。”父亲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张伟应着,心里却想:大得能把人走丢。
到了CT室门口,队伍拐了一个L形。不锈钢长椅上坐满了人,有的吊着胳膊,有的推着输液架,最边上空着一个座位,椅面却湿着——不知是谁打翻了水杯。张伟把父亲按在隔壁消防栓箱的台阶上,又从背包里抽出一件叠好的外套垫在他屁股底下。
“丽丽,你去接点热水。”张伟对妹妹说道。
父亲摆摆手:“别麻烦,我不渴。”
“一会儿做造影要喝水,去吧。”张伟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张丽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排队。开水机“咕噜咕噜”响,蒸汽把她的刘海打湿,贴在额头上。她手里捏着三只一次性纸杯,杯壁薄得能看见指纹。
张伟回到父亲身边时,父亲正盯着CT室的门。
那门是铅灰色的,左右对开,门缝里透出蓝幽幽的光,像深夜冰面上裂开的口子。每出来一个人,门就“嘶啦”一声合上,光线被掐断。出来的人有捂着腹部的老太太,有由护士推着床的年轻小伙,也有自己走出来的中年男人——手背上贴着胶布,脸色比墙灰还灰。
父亲的眼神追着每一个人,瞳孔收缩,像受惊的羊。
“爸,别看别人,没事的,进去躺两分钟就行。”张伟蹲下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手在抖,掌心一层湿冷的汗。
“我……我怕躺那机器里,黑。”父亲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里面亮着灯呢。”张伟安慰他,却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趟夜路,天上没有月亮,父亲唱晋剧壮胆,“四郎探母”的调子飘在风里。如今轮到他了,他却一句戏词也不会唱。
队伍一点点往前挪。张伟把张丽接来的热水递给父亲。父亲双手捧着纸杯,像捧着一碗滚烫的白开水,嘴唇碰了碰,又赶紧吹气。
“烫?”
“不烫,暖和。”父亲笑,皱纹挤在一起,像干裂的河床。
叫到“张守业”时,扩音器里的女声被金属门反弹,显得格外尖锐。
张伟几乎是把父亲从座位上提起来。父亲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倒,幸好张丽从后面托住腰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,能。”父亲喘着,自己先迈过门槛。
CT室内部比外面冷。空调风从天花板直往下灌,吹得人骨头缝都凉。技师是个戴口罩的年轻姑娘,声音被口罩闷得发闷:“把外套脱了,金属物品放这边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