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解开棉袄扣子,露出里面当年母亲手织的深绿色毛背心,胸口处跳线的地方被张丽补过,颜色略深,像一块补丁。
“躺这儿。”技师拍了拍扫描床。
父亲躺上去,身下的塑料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的后脑勺刚碰到头托,就本能地要起来:“我……我头晕。”
“叔,别怕,这个不会动您。”技师耐心地把他的肩膀按下,“你是他儿子吧?您扶一下,我给您爸垫个垫子。”
张伟绕到床尾,双手托住父亲的脚腕。那双脚在布鞋里显得空荡荡,脚踝骨凸出,袜口松垮垮堆在踝骨下。
机器开始缓缓移动,父亲被送进圆拱形的扫描舱。白色的机体合拢,像一只巨大的贝壳吞噬了父亲。张伟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塞进被筒里卷成春卷的样子,嘴里说“睡觉睡觉,小虫子进窝喽”。此刻角色颠倒,他却笑不出来。
扫描床匀速滑动,父亲的脚、小腿、大腿依次消失在拱形阴影里。张伟眼前一黑,仿佛被抽走了脊柱——那机器不是在送父亲去检查,而是在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运走,运到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
“爸!”他情不自禁喊了一声。
技师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张伟嗓子发干,眼睛却死死盯着舱内。父亲的脸在蓝白冷光里显得透明,眼皮半阖,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陶俑。
两分钟,却长得像两个世纪。扫描床终于开始后退,父亲的身影一点点被吐出来:先是头顶稀疏的白发,再是那张被病痛雕刻的脸,然后是毛背心上的补丁。
“好了,叔,可以下来了。”技师去扶。
父亲却躺着不动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爸?”张伟冲过去。
父亲睁开眼,目光涣散了两秒才聚焦:“完……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张伟握住父亲的手,那手冰凉。
技师递来一张纸巾:“擦擦口水。”
父亲尴尬地笑笑,嘴角果然挂着一点晶亮的涎水。他用袖口胡乱一抹,袖口立刻多了块湿痕。
“片子明天下午三点后取,报告一起出。”技师把一张取片凭证塞给张伟,“今晚多喝水,把造影剂排一排。”
父亲一听“明天还要来”,肩膀明显垮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那今晚住哪儿?”他问。
“当然住我那儿啊。”张伟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却打鼓——他在朝阳五环外租的房,里外间有二十五平米,大小还可以,就是隔音不好,父亲咳起来会不会整面墙都共振?
张丽悄悄拉住哥哥袖子:“要不咱住快捷酒店?爸晚上起夜多,你那房子……”
父亲却先摇头:“浪费那钱?你哥那儿地下也能睡吧。”他转头问技师,“姑娘,我……我能先上个厕所不?”
技师指了指门外:“左转走到头。”
父亲扶着墙往外走,背影在走廊灯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影子比他本人还瘦,像被拉坏的橡皮筋。
回家的路上,地铁转公交再转小巷。父亲坚持不打车,说“地铁多快呀”。
地铁里,父亲第一次坐电梯,脚刚踏上去就往后仰,张伟从后面撑住他的肩。
“跟坐拖拉机似的。”父亲小声说。
张丽在旁边笑,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