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楼在一个大院里,三楼,没电梯。父亲爬两步就停一次,手撑膝盖大口喘气。张伟要背他,他死活不肯:“让人笑话。”
进了屋,父亲环顾四周:里外间,里屋小,孙子住;外屋大,只有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书桌上堆满CT片袋和泡面桶。
“跟咱家猪圈大小差不多。”父亲评价。
张伟笑出声,笑着笑着眼泪又冲出来。他赶紧转身去厨房烧水,水壶“呜呜”响,像替他哭。
夜里,父亲睡在里屋,张丽和她嫂子侄子睡大屋,张伟打地铺。张伟躺在地铺上,听见父亲隔一会儿就咳一声,每一声都像钝刀锯他的神经。
凌晨三点,父亲悄悄起床,张伟听见他摸索着去厕所,接着是水龙头哗哗响。
张伟跟出去,看见父亲正对着马桶干呕,却吐不出东西,只是喘气。
“爸……”
父亲回头,月光从厕所的小窗照进来,照得他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我没事,睡吧。”
张伟没说话,走过去,搀扶起父亲。
父子俩在狭窄的厕所门口无言地站着,久到听见彼此的心跳——
咚,咚,咚。
那声音像在说:
别怕,我还在。
北京的清晨比老家的风还硬,风像没煮开的刀子,一下一下刮脸。张伟七点半就出了门,临走前把豆浆机定时、把父亲今天要吃的药按顿分好,又把昨夜咳湿的枕巾塞进洗衣机,才拎着电脑包冲进地铁。公司那边一摊子事等着他:一个系列丛书要出版、一本养生书要清稿、一个图书策划会要开。他发微信给媳妇儿杨慧:
“中午多做点软和的,爸嗓子疼。”
杨慧回了个“嗯”,再没下文。
十一点五十,张伟还在会议室里开着会。同一时刻,出租屋里,杨慧已经焖好了一锅山药排骨汤,炒了盘鸡蛋西葫芦,蒸了屉红枣玉米面发糕。她厨艺一般,但手脚快,颜色搭配得鲜亮,看着就有胃口。张丽把最后一双筷子摆好,喊:“爸,吃饭了!”
张守业从折叠床上起身。夜里咳得凶,他怕吵年轻人,一直憋着,结果越憋越咳,此刻嗓子像被锉刀锉过,火辣辣地疼。他拢了拢棉袄,慢吞吞往餐桌走。餐桌是租屋配的简易折叠桌,四人位,他一坐下,铁腿就吱呀一声。
杨慧递过来一碗汤,汤面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。张守业双手去接,刚端到嘴边,一股花椒味冲上来,他猛地偏头——
“喀——喀喀!”
咳嗽像破风箱,带着痰音,震得碗沿直颤。几滴汤溅在桌布上,溅出一圈褐色小点。
杨慧下意识皱了皱眉,眉心只有一瞬的收紧,却像闪电,被张守业捕个正着。
老汉的眼神立刻暗了,像被掐灭的油灯。他把碗轻轻放下,讪讪地笑:“味儿挺好,我……我到门口吃,透透气。”
说着,一手端碗,一手拿馒头,佝偻着腰往门口走。
张丽没反应过来:“爸,外面冷,您干吗呀?”
张守业没回头,只摆摆手,背影在门口缩成更小的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