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丽追了两步,被杨慧拉住袖子。
“嫂子?”
杨慧低声道:“让爸缓缓,他怕呛着咱们。”
张丽这才恍然,眼圈刷地红了。
六岁的张亮原本趴在床上拼乐高,听见动静,抬头看看姑姑,又看看空出来的椅子,小眉头拧成疙瘩。小家伙跳下沙发,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。
“爷爷!”
张守业正蹲在地上,把碗搁在膝盖上,一口汤还没喝,先被风呛得又咳两声。听见孙子喊,他慌忙用袖子擦嘴:“亮亮回屋,外头凉。”
张亮却直接抱住爷爷的胳膊,小手使劲往上拽:“老师说,一家人要坐一桌吃饭!爷爷不在,不算一家!”
奶声奶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。
张守业愣住,浑浊的眼里涌出一点水光。
张亮继续发力:“走嘛走嘛,我给您搬小凳子!”
孩子劲儿小,拽不动,干脆整个人挂在爷爷手臂上当秤砣。张守业怕摔着他,只好随着起身,一步一咳往回挪。
餐桌上,杨慧已经盛好了第二碗汤,特意撇去了表面的花椒油,汤面只留几粒枸杞,红得温和。
她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,冲张亮努嘴:“亮亮,让爷爷坐这儿,阳光晒得着,暖和。”
张亮像完成重大任务,挺着小胸脯把爷爷按到椅子上,又拿起自己的小勺,舀了一块山药,吹了吹,送到爷爷嘴边:“爷爷先吃,不烫!”
张守业局促地看了杨慧一眼,后者笑了笑,眼角弯下去,像月牙。
“爸,趁热吃,汤我炖了一上午,山药润肺。”
一句平常话,却带着和解的暖意。
张守业这才端起碗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山药软糯,带着淡淡甘甜,滑过喉咙时,像给毛刺刺的喉管抹了一层油。他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,假装被热气熏了眼。
饭后,张丽坚持要洗碗,杨慧不让,张亮却拉着张守业的袖子:“爷爷,陪我去楼下小花园看蚂蚁搬家!”
张丽也笑:“爸,您活动活动,我也陪您溜溜弯,正好买瓶酱油。”
张守业拗不过,只好围上围巾。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——杨慧正背对他洗碗,肩膀瘦削却稳稳当当。老汉心里叹了口气:儿媳妇皱眉是人之常情,能再给他盛第二碗汤,就是情分了。
冬日的阳光薄而脆,落在小区枯黄的草坪上。张亮跑在前面,小靴子踩得落叶嘎吱响。张守业和张丽跟在后面,慢慢走。
张亮忽然回头,举着一片金黄的树叶:“爷爷,这个像不像苹果树叶?”
张守业笑了,咳嗽被阳光冲淡:“像,也不像。咱家的苹果叶大,背面有绒毛,你奶奶在世时,用它给我包过伤口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一阵咳,他赶紧转身,对着空地咳完,再抬头时,眼里却带着光。
张丽挽住他的胳膊,轻声说:“爸,好好看病,等您好了,咱回家摘苹果,亮亮还没爬过咱家那棵树呢。”
张守业“嗯”了一声,抬头望望灰蓝色的天,像望见远山那两棵苹果树,枝头挂着去年的小灯笼,在风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