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一条缝。
护士探出半张脸,口罩上方满是汗珠,声音却意外地平静:“穿刺结束,少量气胸,正在处理,家属别紧张。”
张伟的拳头僵在半空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像一串将坠未坠的露珠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用力点头,点得下巴几乎撞到胸口。
门再次合上。
他双腿一软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,和张丽并排。
兄妹俩的影子在冷白灯光下重叠成一片,像两株被暴风雨压弯的芦苇。
张伟抬手,盖住妹妹冰凉的手指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快了……再坚持一下。”
走廊尽头,电子钟跳到17:46。
那滴挂在睫毛上的泪,终于落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世纪,门终于开了。张伟一个箭步冲进去,看到父亲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灰败,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。紧闭着眼,眉头痛苦地拧成一个疙瘩,每一次呼吸都异常短促、费力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、如同溺水般的“嗬嗬”声。
住院部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。日光灯在头顶排成一条惨白的河,把张伟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。
护士把父亲安排在病房34床。病房三张床,父亲的病床靠窗,帘子半拉,能看到对面楼顶上闪着红光的“H”标志——那是直升机停机坪,像一颗随时会坠下来的星。
老人躺在病床上,微微气喘着,脸色比纸还灰。穿刺后痰确实多了,每咳一次,他都要侧身去够床沿的小纸杯,咳得胸腔像破风箱。
张伟帮他掖好被角,转身找主治医生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杨医生正对着电脑改医嘱。听见敲门,他抬头示意张伟坐。
“病人生命体征目前平稳。”他先给了一颗定心丸,“穿刺就是常规操作,肺组织肯定会有点损伤,少量气胸也在预料内。CT复查过了,气胸没扩大,暂时不用放管。”
“痰多、胃口差,是应激反应,再加上麻醉药、止血药的副作用,观察两天即可。”
张伟攥着膝盖:“结果……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“病理加免疫组化,最快后天下午。分型一确定,我们马上定方案——靶向、免疫、化疗,或者联合。”
医生合上病历,语气笃定:“放心,这两天只是过渡。老爷子能自理,你们家属也别熬垮。”
张伟连声道谢。提着的心,稍稍往下落了一寸。
傍晚八点半,病房里饭车推过,送的是肉末蒸蛋和小米粥。张守业只吃了两口就摇头,说胸口胀。
张丽用温水给他擦了手脸,又把痰杯倒掉。
老人挥挥手:“你们俩这几天跑前跑后,眼都塌坑了。我没事,能自己上厕所。回吧,回去好好睡个囫囵觉。”
兄妹俩对视一眼——父亲确实能下床,点滴也只有一袋补液。
“那……真有事按铃?”
“按铃!”张守业笑,露出仅剩的六颗牙,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地铁依旧拥挤。张伟靠在车门边,脑袋抵着冰凉的玻璃,列车一晃动,后脑勺就轻轻撞一下。
张丽小声说:“哥,我今天百度了——痰多也可能是好事,把瘀血带出来。”
张伟“嗯”了一声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